麦金尼斯放下电话，走到了农舍二楼的观察缝前面。
第三营还剩下大约四百名能够战斗的人员，还剩下一半，其余的不是阵亡就是重伤。
第二门六磅炮只剩下了五发穿甲弹。三门两磅反坦克炮还在射击，但弹药也在快速消耗。
步枪和手榴弹在坦克面前毫无用处，他的士兵们正在用血肉之躯阻挡钢铁，就像二十五年前在索姆河一样。
他必须再坚持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轰炸机就到。
“各阵地注意。”麦金尼斯对着电话说，“皇家空军将会在二十分钟后抵达，给我把这群德国佬顶在外面。”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枪声、爆炸声、喊叫声，然后一个声音传来了。
“长官，我们的反坦克炮快没弹药了，拿什么挡坦克？”
“拿你手里有的任何东西。”麦金尼斯说，“步枪、手榴弹、集束手榴弹、反坦克手雷，如果你什么都没有了，就用铁锹。但不要后退，后退一步，我保证亲手毙了你！”
“明白，长官，除非把这群德国佬赶出去，否则绝不后退！”
二十分钟后，天空中果然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从西面传来、密集的、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天空。
隆美尔在指挥车里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他的指挥车停在公路交汇处西面约两公里处的一座大沙丘后面，SdKfz 251半履带装甲车的装甲板在阳光下散发着灼热的温度。
高斯坐在他对面，正在观察着前线的战斗。
第三和第五战斗群已经从三个方向逼近了路口中央，英军的反坦克炮全部沉默了，步兵正在堑壕中用步枪和手榴弹做最后的抵抗。
最多再有二十分钟，也许更短，路口就会被彻底拿下。
然后高斯的表情变了。
他听到了那个声音，隆美尔也听到了。
那声音老熟悉了。
隆美尔猛地站起身来，推开了指挥车顶部的舱盖。他的上半身从舱口中探出来，北非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但他还是抬头看向了西面的天空。
二十个黑色的影子在一千五百米的高度上从西面飞来，双发动机，中单翼，V字编队。
布伦海姆轰炸机！
在它们的上方和两侧，更小的、更敏捷的影子在三千米的高度上盘旋——椭圆形的机翼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飓风战斗机。护航编队。
隆美尔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防空！”隆美尔大声吼道，“所有高射炮开火！全军散开！”
在他下达命令的同时，部署在后方的三辆安装了二十毫米高射炮的半履带车在同一时间展开了对空射击。
四联装Flakvierling 38的四根炮管在同一个炮架上同时喷出了火舌，射速高达每分钟一千八百发，密集的射击声在沙漠中连成了一片持续的嘶吼。
曳光弹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道明亮的弹道轨迹，白色的、密集的、像一场从地面倒着向天空飘去的暴风雪。
曳光弹在布伦海姆编队下方约一百五十米的位置上开始爆炸，20毫米高爆弹的弹头装药量只有几克，爆炸产生的碎片比乒乓球还小，在空中形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白色闪光点。
弹幕太低了，太小了。对一千五百米高空的轰炸机编队来说，那些白色的闪光点就像踩在脚下一样，能看到，但伤不到。
二十毫米高射炮的理论射高可以达到两千二百米，一千五百米在其有效射程之内。
但理论射高和有效命中是两回事。
在一千五百米的距离上，弹着散布已经扩大到了一个足球场的面积，想要命中一架翼展二十米的轰炸机，概率低得可以忽略不计。
布伦海姆编队在进入投弹航线后保持了稳定的飞行姿态，没有俯冲、没有转弯、没有做任何规避动作，它们就是一条直线飞过来的。
高射炮的曳光弹在它们身后追了一阵，然后编队飞出了射击扇面，弹幕逐渐稀疏，最终停了下来。
“没用！”高斯探出头来，朝着隆美尔喊道，“我们的高射炮效率太差了！”
隆美尔没有回答，但他随即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他的前线部队和英军搅在了一起。
步兵在堑壕里和澳大利亚人面对面射击，有些人甚至在用刺刀和铁锹互相劈砍。
他的坦克就停在英军堑壕的前沿，距离最近的英军士兵不到二十米，从一千五百米的高空看下去，德国人和英国人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隆美尔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英国人的飞行员会投弹吗？在自己的步兵和德国人的坦克搅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会投弹吗？
如果他们还有丝毫理智，不会。投弹意味着同时杀死自己的人和敌人。任何正常的指挥官都不会下达这样的命令。
但隆美尔在那一瞬间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他在战场上见过很多次的可能。
在绝望中，在退无可退的时候，在指挥官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的时候，理性对于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并不适用。
“立刻撤出！”隆美尔对着无线电吼道，“所有坦克，立刻撤退！离开交汇处！向西撤退到一千米以外！”
但命令传达到前线需要时间。而在前线，堑壕里的德军步兵正在和英军士兵面对面射击，他们听不到无线电的命令。他们听不到任何东西，除了枪声、爆炸声、和身旁战友的惨叫。
麦金尼斯趴在路口中央一处弹坑的边缘，浑身沾满了沙土和血迹，他的军装在之前二十分钟的战斗中被弹片撕裂了三处，左肩上缠着一条用衬衫撕成的临时绷带，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成了暗红色。
他的右手还攥着一枚手榴弹，最后一枚。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天空中传来的引擎的轰鸣声，和坦克的引擎声不一样，那是飞机，他们的飞机。
他抬起头，看向了西面的天空。
二十个黑色的影子在一千五百米的高度上从西面飞来。
布伦海姆轰炸机。V字编队。
在它们的上方，飓风战斗机在三千米的高度上盘旋。
“妈的，他们终于来了。”
他的目光从天空移回了地面。
该死！
德军步兵已经涌进了各个堑壕，不是几个渗透小组，不是侦察兵，是一整片灰绿色的潮水。
他们从被150毫米榴弹炮弹幕撕开的缺口灌进来，然后迅速扩散，和他的人搅在了一起。
就在他前方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堑壕已经变成了一锅沸腾的泥浆。
有人蹲在弹坑里用MP40短点射，枪口焰一闪一闪地照亮那张涂满泥浆的脸；有人趴在被炸塌的沙袋后面换弹匣，手指又快又准；有人正拧开柄式手榴弹的底盖，弓着腰朝他手下士兵的交通壕投掷。
这些德国士兵动作熟练，配合紧密，每一步都像演练过上百遍。他们是隆美尔手下真正的精锐，是经历过法兰西枪林弹雨磨练的百战老兵。
而且最要命的是，他们和自己手下的小伙子们距离太近了。
麦金尼斯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按照现在这种情景，那些皇家空军的飞行员不会投弹。
他们不敢，也不能。
飞行员在投弹之前需要确认目标区域内没有友军，这是皇家空军的标准操作程序，没有例外。
如果今天那些飞行员真的投弹了，回去后等待他们的将不会是功勋，而是冰冷的指控。
但他需要那些炸弹。
他需要那些炸弹把路口周围的德国人全部炸飞，哪怕是连同他自己和他手下的那些士兵一起。
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四个小时，双倍完成了任务。
霍林斯准将那边已经完成了防线的布置，现在他们可以去死了，连带着更多的德国人一起。
不是“可以”，是必须。
如果皇家空军不将那些炸弹扔下，德军的坦克就会在碾过他们后趁势向港口推进。
现在他们剩余的价值就是尽可能将德国人拖住，然后为港口那边争取更多的时间。
而炸弹是唯一能在一瞬间彻底打断德军进攻节奏的东西。
麦金尼斯从弹坑里爬了出来，他匍匐前进到了农舍废墟旁边的一处高地，那里有一部野战电台。
电台的外壳上嵌着两块弹片，但帕克奇迹般地让它一直在工作。
“帕克。”麦金尼斯说。
帕克蹲在电台旁边，浑身是血，左臂上的临时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了第三层。
他的右手还攥着发报机的话筒。
“长官。”
“联系空军。”麦金尼斯说，“告诉他们，我们和德国人已经搅在一起了，他们分不清谁是谁。”
帕克随即将电台调到了空军的通讯频率。
“沙漠空军第二中队，这里是地面观测员。”
“情况有变，德国步兵已与我部在路口中央近距离交战。友军和敌军混在一起，他们和我们距离不到二十米。你们无法进行精确轰炸，会误击友军。请指示。”
无线电里传来了一阵短暂的静电噪音，然后飞行员的声音从噪音中浮现了出来。
年轻的、带着英格兰南部口音的、在一千五百米高空的驾驶舱里说出的声音。
但这一次，那个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急切和兴奋。
那是一种沉重的、犹豫的、近乎痛苦的语气。
“收到，地面观测员，我看到了。”飞行员说，“你们和德国人搅在一起了。我们没法投弹。重复——没法投弹。误击友军的风险太高。”
帕克捏紧了送话器，抬头看向了麦金尼斯。
麦金尼斯从帕克手中接过了送话器。
“沙漠空军第二中队，我是第三营营长麦金尼斯少校。”他的声音坚决平静，完全不像是一个浑身是血、弹尽粮绝的军官在说话，“我的人已经完成了任务。四个小时。我们自愿在这里进行阻击德军，我们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停顿了一秒。
“投弹。”
无线电里沉默了三秒。
“少校——“飞行员的声音在电流中犹豫了一下，“——你们在目标区域内。如果我投弹——“
“我知道。”麦金尼斯说，“向我投弹。把我们和德国人一起抹掉。”
无线电里又沉默了两秒。然后飞行员的声音再次传来，但每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充满了痛苦。
“收到，少校。上帝保佑你。”
麦金尼斯结束了通话。
他转头看向了帕克。
帕克蹲在电台旁边，右手还攥着铅笔，他一直在记录。
不是电报，是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