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美尔的目光从高斯的脸上移开,落在了东面碉堡残墙下面的那群俘虏身上,落在了帕克的身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声音在说出下一句话时变得更低了,只有高斯一个人能听到。
“这些人是国防军的战俘。“隆美尔说,“不是盖世太保的。“
高斯愣了一秒,然后他理解了隆美尔的意思。
“明白。“高斯说,“我会安排人看管,不交给阿布维尔。“
隆美尔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向了指挥车。
在他转身的瞬间,帕克最后看了一眼隆美尔的背影,宽阔的肩膀、笔直的脊背、靴子在沙地上留下的深深的脚印。
帕克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低下了头,从身旁一名伤员的水壶里倒出了一小杯水,递到了伤员的嘴边。
“喝吧,汤姆。“他低声说,“我们都活着呢。“
隆美尔坐回了指挥车上,高斯已经将最新的态势图放在了他的面前。
“命令。“隆美尔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精确的、不含任何感情的语气。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公路交汇处向西画了一条线,然后又从交汇处向北画了一条线。两条线形成了一个“V“字形,交汇处是“V“字的底部,西面是阿拉曼防线,北面是马特鲁港。
“第二十一装甲师把所有步兵交给第五轻装师,第五轻装师把所有的88毫米高射炮和反坦克炮交给第二十一装甲师。“
“第二十一装甲师立刻转入防御,面向西面。“隆美尔的手指在交汇处周围的沙丘上一个一个地点过去,“所有四号坦克在交汇处周围的沙丘后面挖掘预设掩体,只露出炮塔,不要露车体。”
“沙丘的高度不够就往下挖,把车体沉到沙面以下,炮管指向西面,每辆坦克之间的间距不小于一百五十米。“
“88炮从第五轻装师调过来后,部署在交汇处西面约五百米处的预设阵地,对准海岸公路方向。每门炮之间间距不小于两百米。我要它们和虎式坦克形成交叉火力,虎式从北面打,88炮从正面打。英国人的流星战车从任何方向冲过来都会同时面对两个方向的火力。“
“虎式坦克——“他在交汇处北面的大沙丘上点了两下,“部署在这座沙丘后面,充当火力堡垒。让它待在那里,不要动,也不要追击。只要它还在那里,英国人就冲不过来。“
“工兵在交汇处西面和南面各布设一道反坦克地雷带。不够宽没关系,哪怕只有二十米,也足以让英国佬的前锋坦克减速。减速就意味着暴露,暴露就意味着被摧毁。“
“150毫米榴弹炮团。“隆美尔的语气在说出这几个字时几乎是咬着牙的。
“全部拉上来。“
“第二十一装甲师的任务只有一个,挡住赖德。挡住六个小时就够了。“
然后他的手指从交汇处向北移动,沿着那条通往马特鲁港的三公里公路,停在了港口的位置上。
“第五轻装师。从第二十一装甲师接收全部步兵后,编入攻击集群。加上第五轻装师自己的步兵和工兵,进攻编队的总兵力为九个步兵营。“
“榴弹炮全部对准港口。“
“炮击结束后,第五轻装师必须在十五分钟内推进到港口外围约一公里处。然后榴弹炮团再开火,炮击持续十分钟。然后坦克跟进,步兵清理堑壕,工兵爆破铁丝网和障碍物。“
隆美尔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向了窗外,北面,三公里外,马特鲁港的方向。
下午的阳光在港口的轮廓上投下了金色的光芒。
“时间不多了。“他说,声音降低了半个音调。
“英国人从西面来了,蒙哥马利已经回过神来,他随时可能从两翼包上来。我们还要担心来自空中和海上的威胁,因此我们必须在所有这些力量汇聚之前拿下港口,或者至少拿下港口外围的防御阵地,建立一个足够大的立足点。“
马特鲁港,前线指挥部二楼。
霍林斯准将在窗户后面听到了炮弹的尖啸。
从西南方向大约两公里外的地平线后面传来的。
声音从微弱到响亮只用了不到三秒,然后第一发105毫米榴弹炮弹落在了港口外围西面约一百米处的沙地上。
爆炸在沙地上炸出了一个直径三米的弹坑,弹片和沙土在冲击波中被掀到了十米高的空中。
然后是150毫米,声音更沉,更重,像远处的闷雷。
那些炮弹在落地时产生的冲击波比105毫米大了将近一倍,弹坑的直径超过八米,沙尘在爆炸中形成了一道五米高的幕墙。
德军的榴弹炮团在两公里外的预设阵地上对港口外围的防御阵地开始了全面炮击。
24门105毫米加8门150毫米,这是第五轻装师全部还能拉上来的榴弹炮。
炮弹在港口外围的碉堡群和堑壕阵地上炸开,弹片在空气中飞溅,沙土在冲击波中被扬到了半空中。
整个港口外围在炮击中变成了一片灰黄色的混沌,硝烟和沙尘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低垂的幕帘,将碉堡和堑壕的轮廓从视野中抹去了。
霍林斯站在窗户旁边,感觉到了脚下的楼板在每一次爆炸中发出的细微震动,两公里外的炮击传到办公楼时已经变成了一种低频的、持续的、像心跳一样的颤动。
窗框上的灰尘在震动中簌簌落下,落在了地图桌上的那幅地形图上。
他没有动。
碉堡里的士兵们在炮击中趴在了混凝土墙壁的后面,头顶上方的沙袋在每一次爆炸中都发出“沙沙“的声响,沙粒从沙袋的缝隙中落下来,落在了他们的钢盔和肩膀上。
但既然公路交汇处的工事能抗住,作为马特鲁的防御核心,这些更早完工的混凝土碉堡自然也能扛住。
150毫米的高爆弹在碉堡的外墙上留下了巨大的凹坑,但没有穿透。
炮击持续了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后,炮击停止了。
炮弹的尖啸声在最后一次爆炸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霍林斯不安的寂静。
硝烟和沙尘在空气中缓缓沉降。
然后霍林斯在望远镜中看到了它们。
西面的地平线上,一道灰黄色的沙尘幕墙在下午的阳光下缓缓浮现。
幕墙的前端,四号坦克的轮廓从消散的硝烟中钻了出来。
炮塔上的长管七十五毫米炮在行驶中缓缓左右摇摆,后面是更多的坦克、半履带车、步兵,横队在下午的阳光下缓缓逼近。
步兵在坦克两侧的沙地上跟进,他们的身影在沙尘中时隐时现,步枪和冲锋枪的轮廓在阳光下投下了一道道细小的阴影。
霍林斯放下了望远镜。
他没有说话,没有下达任何新的命令,因为他能下达的所有命令在过去的四个小时里都已经下达完了。
防线收缩完毕。弹药分发到位。后勤人员编入战斗序列。运输舰上的高射机枪拆卸下来安装到了制高点上。每座碉堡、每段堑壕、每个射击位置都有人在等着。
炮击已经结束了,德军的坦克和步兵正在逼近,现在轮到他们了。
霍林斯从制服内袋里掏出了一把钥匙,铜质的,旧的,表面已经被手指的汗液氧化成了一种暗绿色。
他将钥匙攥在了右手里,然后将手插进了裤兜里。
“上帝保佑。”他在心中默念。
“开火。“他说。
声音很轻,但通过电话线和无线电传达到了港口外围每一个射击位置。然后火力在一瞬间爆发了。
碉堡里的两磅反坦克炮在八百米距离上对准了纵队最前面的四号坦克开火,穿甲弹在四号坦克的履带上溅起了一簇火花。
堑壕里的布伦机枪在六百米距离上向德军步兵和半履带车扫射,曳光弹在阳光下划出了一道道明亮的弹道轨迹。
码头高台上拆下来的十二点七毫米勃朗宁重机枪在五百米距离上向德军纵队的侧翼倾泻弹雨,大口径子弹在沙地上打出了一排排整齐的弹孔,将一辆半履带车的发动机罩打成了筛子。
德军的前导坦克在火力网中停了下来,炮塔在液压马达的驱动下旋转,对准了最近的一座碉堡,七十五毫米高爆弹在碉堡的混凝土外墙上炸开了一个碗口大的凹坑。
碉堡没有坍塌,但里面的两磅炮在爆炸的冲击波中沉默了几秒,然后又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