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德是在凌晨五时三十分收到蒙哥马利的命令的。
命令通过野战电台传来,译文只有两行。
“第七装甲师主力立即脱离防线阵地,沿海岸公路向马特鲁港方向全速回援,不惜一切代价截住德军装甲部队。“
赖德站在指挥帐篷里,盯着电报纸上的那两行字。
帐篷里的煤油灯在凌晨的寒风中摇曳着,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帐篷的帆布墙壁上,忽长忽短。
从收到命令到集结部队到出发他花了十五分钟。第七装甲师的士兵们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
虽然不知道德军的主力进攻方向到底是哪里,但赖德还是将命令下达给了各连连长,所有人和衣而睡,坦克不熄火,弹药装车,油料加满。
所以当命令真正到来的时候,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启动引擎,挂上档,出发。
第三坦克团的五十四辆流星战车和十四辆十字军坦克在十五分钟内完成了集结。
这是第三坦克团目前的全部可用兵力,其他的都或多或少存在机械故障,还在后方修理。
十四辆十字军坦克隶属于团属侦察中队,它们的任务自从流星坦克服役后便不再是正面突击,而是为编队提供侧翼警戒和前方侦察。
车组成员在凌晨的黑暗中从睡袋里爬出来,有些人甚至来不及系好靴带就跳进了坦克的驾驶舱。
引擎在黑暗中一台接一台地启动,流星战车的引擎发出了一种独特的低沉轰鸣,和十字军坦克的纳菲尔德自由引擎的高频嘶吼混在一起,在沙漠的凌晨中显得格外刺耳。
第十一轻骑兵团的装甲车和半履带车也完成了集结,侦察车辆、指挥车辆、弹药卡车、油料卡车,加上附属的工兵连和炮兵连,总兵力约两千三百人,各型车辆一百七十余辆。
他们在凌晨五时四十五分开出了防线阵地,沿着海岸公路向东南方向全速推进。
领头的是第十一轻骑兵团的装甲侦察车,戴姆勒丁戈小型侦察车。
这种只有三吨重的轻型装甲车在北非的沙漠公路上最高能够跑到每小时八十公里以上的速度,它是整个纵队中最快的车辆,也是最脆弱的。
七点九二毫米的装甲只能挡挡步枪子弹和弹片,任何口径的反坦克武器都能轻松击穿它。但丁戈的价值不在于装甲和火力,它更注重速度和隐蔽性。
低矮的车身、安静的引擎、以及车顶那具用于远距离观察的No.38无线电台,让它成为了理想的前出侦察平台。
在丁戈后面跟着的是几辆亨伯装甲侦察车,比丁戈大一圈,装甲更厚,车顶安装了一挺七点九二毫米贝莎机枪。它们的任务是为丁戈提供火力掩护,如果丁戈在前方遭遇了德军的前哨阵地,亨伯就负责用机枪超度了德军,或者掩护丁戈撤退。
哦对了,第十一轻骑兵团的团长叫让娜,她现在的军衔是中校。
侦察编队在纵队前方二十公里处进行侦察,发现德军阵地、标记地雷区、报告路况。
丁戈的车长将上半身探出车顶,双筒望远镜举到眼前,一边开车一边扫视着前方的地形。
沙漠中的能见度在白天极好,没有植被、没有建筑、没有任何遮挡物,在平坦的沙漠上,一个有经验的车长可以在十公里外发现一辆坦克扬起的沙尘。
但同样的道理,德军的侦察兵也能在十公里外看到他们。
流星在公路上的最大时速可以达到四十公里以上,但装甲纵队不是单车。
纵队长度超过两公里,最慢的车辆,弹药卡车和牵引火炮,决定了整个纵队的速度。
在公路上,纵队的平均时速约为二十五公里。
一百五十公里,需要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里,赖德坐在指挥车的副驾驶座位上,目光透过车窗盯着前方那条在晨光中逐渐明亮的海岸公路。
公路在沙漠中延伸,有些路段是被车辙压实的沙地,有些路段铺着碎石,有些路段甚至只是一条模糊的车辙痕迹。
六个小时里,他每过一个小时就用电台和侦察车确认一次前方的情况。
凌晨六时三十分,前方五十公里无障碍。
七时三十分,前方三十公里无障碍。
到了八时三十分,情况变了,前方十五公里发现大量履带辙印。
辙印从南面向北穿越海岸公路,方向是从内陆向马特鲁港。
辙印很新,不超过六小时,一看就是德国人留下的。
9:00。
距离出发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侦察编队已经行驶了将近八十公里,比想象中的更快,还剩七十公里。
让娜手下的丁戈侦察车在前方十二公里处发现了德军后卫车辆,一辆SdKfz 251半履带车和两辆欧宝闪电卡车,正沿公路向东缓慢移动。
丁戈的车长在三千米的距离上通过望远镜确认了目标,半履带车的车顶上架着一挺MG34机枪,卡车的车厢里坐着十几个德国步兵,步枪竖在膝盖旁边,没有人警戒后方。
车长没有犹豫,他在电台里喊了一声“目标发现,三点钟方向,距离三千,准备接敌“,然后将丁戈开到了公路南侧的一座小沙丘后面。
丁戈的车身低矮,从沙丘后面只露出了车顶的观察镜和天线。
车长通过电台呼叫了后面的亨伯装甲车,两辆亨伯在收到呼叫后加速赶到了丁戈的位置。
三辆车在沙丘后面编成了一个松散的楔形,车顶的贝莎机枪和丁戈车长的手动瞄准具同时对准了前方。
随即德军的后卫也发现了他们。
半履带车上的MG34机枪率先开火,德国人的反应比预想中快得多。七点九二毫米的子弹打在了丁戈前方约五十米的沙丘顶部,扬起了一串串沙尘。弹着点在沙丘上画出了一条从左到右的弧线,德国人在扫射。
“开火!“亨伯的车长吼了一声。
两辆亨伯同时从沙丘后面冲了出来,等车顶的贝莎机枪开火时,他们距离德国人已经不足一千米了。
曳光弹在阳光下划出了两道明亮的弹道轨迹,打在了半履带车的正面装甲和发动机罩上。
七点九二毫米的弹头在半履带车的正面装甲上留下了一排密密麻麻的凹痕,有一发穿过了半履带车前挡风玻璃的缝隙,打碎了驾驶员面前的仪表盘。
驾驶员在碎玻璃中猛地将方向盘打向了右侧,车辆在公路上偏转了方向,MG34的射击中断了一秒。
但也只中断了一秒。
MG34在重新瞄准后以每分钟八百发的射速还击,密集的枪声在沙漠中连成了一片持续的嘶吼。
弹雨打在了第一辆亨伯的正面装甲上,发出了一连串清脆的“叮叮“声。
七点九二毫米的普通弹头在亨伯十四毫米的装甲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凹痕,同样没有穿透,但有一发子弹打在了亨伯车顶贝莎机枪的枪盾边缘,弹头在枪盾上偏转了方向,弹片飞入了车内,划过了车长的左颊。
鲜血在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下巴滴在了制服的领口上。
“法克!“亨伯的车长骂了一声,但没有停止射击。他用右手按住了左颊上的伤口,左手继续操控贝莎机枪对准半履带车扫射。
两辆欧宝卡车在MG34的掩护下加速驶离了公路,驶入了公路北侧的沙丘群中。
德国步兵在卡车停稳后跳下了车,趴在了沙丘后面,用毛瑟步枪和MP40冲锋枪向亨伯射击。
步枪子弹更打不穿亨伯的装甲,MP40的九毫米手枪弹在八百米距离上同样无法穿透十四毫米的装甲。
德国步兵的射击更多是骚扰性质的,目的是压制亨伯的车长不敢探头观察。
几发贝莎机枪弹命中了半履带车的左前轮,轮胎在弹头的冲击下爆裂了,半履带车的左侧车头猛地向下一沉,在公路上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痕。
在失去前轮后它并没有停下,履带还在转动,车辆以一种歪斜的姿态继续向前移动,MG34还在喷出火焰。
让娜在后方的指挥车里通过电台听到了前方的交火声。
她用带着一丝法语口音的英语说道:“亨伯停止射击,不要恋战,标记位置后撤回。这是德国人的后卫,不是主力,主力还在前面。“
两辆亨伯在打完了各自弹链中剩余的弹药后停止了射击,倒车撤回了沙丘后面。
第一辆亨伯的车长用一块从制服上撕下来的布按住了左颊上的伤口,鲜血已经浸透了布条,顺着脖子流到了肩膀上。第二辆亨伯的驾驶员在裂纹观察窗后面摸索着将车辆倒回了沙丘后面。
丁戈的车长在地图上标记了德军后卫车辆的位置,然后继续向东推进。
在经过那辆被打爆了前轮的半履带车时,丁戈的车长从观察镜中看到了半履带车的残骸,车辆歪斜在公路的边缘,发动机罩上冒着青烟。
MG34沉默了,车厢里没有活人了。
丁戈没有停下,它从半履带车的残骸旁边驶过,继续向东追击,他们需要确定德军主力的具体位置。
11:15。
丁戈在一处地势较高的沙丘顶部停了下来,车长将上半身探出车顶,举着望远镜扫视着前方的地形,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公路上布满了辙印。
几十道履带辙印、轮式辙印、窄轨辙印在公路上重叠交错,将原本就被车辙压实的沙地碾成了一片深达十厘米的沟壑。
辙印从西面延伸过来,穿过海岸公路,向东,向马特鲁港方向延伸。
履带辙印的宽度和间距表明是中型坦克,四号坦克或三号坦克。轮式辙印的间距则表明是大型卡车和半履带车。
至于辙印的数量,根本数不清,至少有几百辆车通过,一眼德军主力。
丁戈的车长在电台里的声音变得急促而兴奋:“前方发现大量车辆辙印和履带辙印。密度极高。至少四十到六十辆履带车辆通过,方向向东,辙印非常新,不超过三小时,各单位注意,德国人很可能就在前面。“
让娜在指挥车里听完报告后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将这条情报通过电台转发给了更后方的赖德。
11:30,让娜在电台里向赖德做了第一次正式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