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0。
五名连长蹲在一座沙丘的阴影里,面前摊开了那幅地形图。
“隆美尔在交汇处等着我们。“赖德用铅笔在地图上指着交汇处的位置,“他的四号坦克在交汇处周围的沙丘后面挖了掩体,炮管顶在了我们喉咙上。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两辆那东西...“他在交汇处北面点了一下,“部署在大沙丘后面,只露出了个炮塔,六磅炮在任何距离上都打不穿。“
“那怎么办?“第三坦克团副团长问。
“妈的,看来我们只能从德国人旁边绕过去了。“赖德说,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了三条弧线。
“第一连和第二连从公路南面的沙丘群迂回,从南面发起攻击,那些四号虽然装了裙甲,但侧面还是挡不住六磅炮的穿甲弹。第三连和第四连沿公路正面佯攻,吸引火力,第十一轻骑兵团从公路北面的海岸方向迂回,打他们的步兵和后勤卡车。“
他抬起头,脸色凝重。
“但有一个问题。“赖德的脸色在说出这几个字时变得更阴沉了。
他的铅笔从南面迂回的弧线上划过,弧线在接近交汇处侧翼之前有一段大约八百米的开阔地,没有任何沙丘遮挡。
“南面迂回的部队在抵达交汇处侧翼之前,有一段大约八百米的开阔地。”
“从那两辆重型坦克的位置看过来。“他的铅笔在交汇处北面的两个大圆圈和南面迂回弧线之间画了一条直线,“这段开阔地刚好在它们的射击视角之内。八百米的暴露距离,以流星的速度大约需要七十到八十秒。七十到八十秒,它们至少能打三到四发,一炮一辆流星。“
他抬起头,看向了第一连和第二连的连长。
“所以速度要快。进入开阔地之前把速度提到最高,不要减速,不要转向,不要停。冲过开阔地带之后立刻切入沙丘群的缝隙,利用沙丘作为遮挡。对准那些狗娘养的打完侧面立刻撤退,从沙丘群原路返回,一定不要恋战。“
“如果那两辆怪物追出来了呢?“第四连连长问。
“如果它们追出来了,那反而好办了,因为那意味着它们离开了沙丘的掩护,暴露了侧面。“赖德放下了手中的铅笔,“正面佯攻的第三连和第四连立刻从正面切入,趁它们的注意力被南面的迂回吸引住、炮塔指向南面的机会,从正面逼近,集中火力打侧面,侧面也许能打穿。“
“也许?“中尉重复了这个词。
“也许。“赖德确认了这个词,“但如果我们不试,就永远打不穿。“
众人沉默了。
“好了伙计们,现在去准备,现在德国人已经占领了公路交汇处,半小时后发起攻击,为了那些阵亡的弟兄,也为了斯特林。”
14:30。
沙丘后面的虎式坦克里,炮手海因里希·布雷默将右眼贴在了TZF 9b瞄准镜的橡胶眼罩上。
瞄准镜的十字线在视野中缓缓移动,十字线的中心从左到右扫过了沙漠的地面,扫过了沙丘、碎石、灌木丛,然后落在了一道沙尘幕墙上。
幕墙从西面涌来,在下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灰黄色,幕墙的前端是一排正在高速移动的低矮轮廓。
流星战车。
布雷默是刚来北非的,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这种坦克。
情报简报上说英国人有一种新坦克,正面装甲超过七十毫米,装备六磅反坦克炮,最大时速超过四十公里。
简报上还说这种坦克的正面装甲有一个三十度的倾斜角,在这个角度上等效厚度超过九十毫米。
九十毫米,比四号坦克的正面装甲还厚。
但对于88毫米KwK 36来说,在正常交战距离上,九十毫米的装甲和那些马蒂尔达也没有什么区别。PzGr 39被帽穿甲弹在一千米距离上的穿深超过一百二十毫米,只要运气别太差,击穿不成问题。
简报上还提到了一件事,这种坦克的六磅炮在一千米距离上能够击穿超过八十毫米的装甲,但具体是多少,和英国人使用的炮弹也有相当大的关系,总之就是在这个数据上下浮动。
四号坦克H型的正面装甲刚好是八十毫米,也就是说流星战车的六磅炮大概率能在一千米距离上正面打穿四号。
这一点让布雷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那不关他的事。
他的虎式有一百毫米的正面装甲,而且还埋在沙丘里,只要别追出去露出侧面,六磅炮打不穿。
“方向,两点钟。“布雷默的声音在车内通话器里响起,低沉、不带感情,“距离一千二,敌军坦克数量。“他数了数瞄准镜中正在逼近的轮廓,“十二到十五辆,速度很快,正面朝向我们。“
车长赫尔曼·穆勒上尉在炮塔左侧的车长座位上将蔡司旋转潜望镜转到了两点钟方向。
他同样看到了那些正在逼近的轮廓,低矮的车体、倾斜的前装甲、粗长的炮管。
它们的速度确实很快,比任何他见过的英国坦克都快。
比玛蒂尔达快,比十字军快。
“上穿甲弹。“穆勒说。
装填手克劳斯·魏斯在炮塔右侧的狭窄空间里从弹药架上抽出了一发PzGr 39被帽穿甲弹,八十八毫米的弹头重达十公斤,加上发射药筒的重量,整发弹药超过十五公斤。
魏斯将弹头对准了炮闩,右脚踩下了踏板,半自动炮闩打开,弹头被推入了药室。
然后他将发射药筒推入了炮闩,炮闩在弹簧的作用下自动关闭。
“穿甲弹装填完毕。“
“一千米。“布雷默报告,“继续接近。“
穆勒通过潜望镜观察着那些正在逼近的流星战车。
它们在一千米的距离上已经展开了散兵线,每辆坦克之间的间距约五十米,引擎的轰鸣声在一千米外听起来像是远处的雷声,一种持续的、低频的、让胸腔都跟着共振的轰鸣。
它们的炮管指向了东面,那些英国人的目标看起来是隔壁四号坦克的阵地,而不是他所在的位置。
那些英国坦克手就好像没有发现自己一样。
穆勒在潜望镜中看到了一个机会,但他没有急于开火。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虎式对流星的最佳交战距离大概在1000-1500米这个范围,高出这个范围虎式也未必能打穿流星,而进入到1000米之内,流星击穿虎式的概率将会大幅度提升。
一个经验丰富的车长一定会选择在这个交战距离上率先开火的。
最好再给虎式坦克摆个角度。
但穆勒有自己的想法,他在心里做出了判断,如果他在一千二百米的距离上开火,第一发命中后那些英国坦克手很可能会立刻意识到前方有一辆他们无法对抗的重型坦克,然后释放烟雾掉头就跑。
流星战车的最大时速超过四十公里,一旦它们跑了,穆勒最多只能打到两三辆,剩下的都会逃走。
但如果他把它们放进八百米,那些英国坦克手在全速冲锋的状态下会把注意力集中在正面的四号坦克上,而不是侧翼的虎式。
八百米的距离上,88炮的穿深超过一百二十毫米,命中即贯穿,不存在弹开的可能。
而且八百米的距离足够近,布雷默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射击多个目标,装填一发PzGr 39需要大约六到八秒,八百米的距离上穿甲弹飞行时间不到一秒,这意味着每七到八秒就能打掉一辆。
至于被击穿的风险,穆勒看了一眼他们现在的位置。
虎式停在大沙丘后面,只露出了炮塔的上半部分。炮塔正面的装甲厚度是一百二十毫米,比首上装甲更厚,更何况他们只露出了炮塔,从正面看过去,虎式的投影面积比停在开阔地上的四号坦克小了将近三分之二。
在八百米的距离上命中一个只露出炮塔上半部分的目标,即使是静止的,也需要相当好的炮术。
而这些英国坦克手正在以三十公里以上的时速在沙地上颠簸前进,在这种条件下精确瞄准一个半隐蔽的目标,几乎不可能。
穆勒做出了决定。
“等。“他说,“等它们进入八百米。“
布雷默选择了服从命令,他的右眼贴在瞄准镜的橡胶眼罩上,十字线的中心紧紧咬住了领头的那辆流星战车。
他的右手食指搭在了击发手柄上,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轻轻弯曲着,等待着车长的命令。
九百米。
八百五十米。
穆勒在潜望镜中默数着,流星战车群在八百五十米的距离上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它们的炮管依然指向东面,指向四号坦克群,而不是虎式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