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火。“
霍林斯的声音很轻，但命令还是通过电话线传达到了港口核心处的每一个碉堡、每一段堑壕、每一个射击位置，然后整个港口的火力在一瞬间爆发了。
港口核心区域的防御圈直径三公里，三千二百人分布在四十座碉堡、六段主堑壕、十二个机枪掩体和若干散兵坑中。
碉堡里的两磅反坦克炮在八百米距离上对准了纵队最前面的四号坦克开火，穿甲弹在四号坦克的履带上溅起了一簇火花，四号坦克随即停止了前进。
堑壕里的布伦机枪在六百米距离上向德军步兵和半履带车扫射，曳光弹在阳光下划出了一道道明亮的弹道轨迹。
码头高台上拆下来的十二点七毫米勃朗宁重机枪在五百米距离上向德军侧翼倾泻弹雨，大口径子弹在沙地上打出了一排排整齐的弹孔，将一辆半履带车的发动机罩打成了筛子。
第五轻装师的前导坦克在火力网中停了下来，炮塔旋转，对准了最近的一座碉堡，七十五毫米高爆弹在碉堡的混凝土外墙上炸开了一个凹坑。
碉堡没有坍塌，里面的两磅炮在爆炸的冲击波中沉默了几秒，然后又响了起来。
霍林斯站在窗户旁边，看着战斗在他的望远镜视野中展开。
公路交汇处已经沦陷了，那是他唯一的缓冲区域。至于港口外围的那些永备工事，那些碉堡群、堑壕带、铁丝网、地雷区，按照一万五千人的标准修建的完整防御工事。
如果是满编的第五十步兵师，就算单兵战斗力普遍不如这个时期的德意志国防军，但那个凭借那些坚固的工事，他们可以挡住一个装甲师至少十二个小时。
但霍林斯手里只有不到三千人，三个人守一座碉堡，五个人守一段堑壕。
那些按照一万五千人标准修建的工事，被不到三千人守着，反而到处都是漏洞。
众所周知，隆美尔最擅长的就是钻漏洞。
所以他只能放弃外围，收缩防线。
他把所有人收了回来，收进了港口核心区域，三千二百人守三公里，密度提高了三倍多。
但这也意味着，他没有纵深了。
港口核心区域就是他最后的防线，也是唯一的一道。
没有第二道防线，没有预备队，没有纵深，碉堡后面就是仓库，仓库后面就是码头，码头后面就是大海。
退无可退。
他的脸色在下午的阳光中呈现出一种铁灰色，不是恐惧的颜色，是一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到了水面以下的平静。
他制服内的那把钥匙是通往仓库区最深处的一个单独的储存间，里面存放着两吨塑性炸药和一百枚延时雷管。
这些炸药的用途只有一个，在港口即将失守时引爆弹药库和燃料库，将四十五万加仑燃油、几万发炮弹和一百二十万份口粮罐头连带着德国人一起送上天。
他绝不让一颗子弹、一滴汽油落入德国人手中。
只要他还在，隆美尔就什么都得不到。
霍林斯站在窗户旁边，盯着港口外围正在燃烧的战场，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攥着那把冰冷的铜钥匙。
“来吧。“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指挥室里回荡了一秒，“看看谁先眨眼。“
三公里外，公路交汇处，隆美尔的指挥车。
隆美尔从望远镜里看着他的士兵涌进外围的那些碉堡，堑壕，然后以此作为出发阵地向港口纵深挺进，然后再被英国人打了回来。
第五轻装师的步兵已经和港区外围的英军交战了将近一个小时，前线的报告每隔十分钟就会送到他的指挥车上，他现在的心情已经从最初的谨慎乐观逐渐变成了一种焦躁的、近乎愤怒的沮丧。
外围阵地是已经拿下了。
第五轻装师的步兵在四号坦克的掩护下突破了港口外围最外层的碉堡群和堑壕带，那些坚固的工事在守军兵力不足的情况下几乎没有发挥什么作用。
为数不多的火力点被逐个清除，有些是被坦克的七十五毫米高爆弹摧毁的，有些是在步兵的手榴弹和爆破筒面前沉默的。
堑壕里的铁丝网被工兵炸开了缺口，步兵从缺口涌入后和守军展开了近距离交火。
但核心阵地，港口核心区域那直径三公里的防御圈却始终像一堵铁墙。
他很清楚，那才是英国人真正的阵地。
第五轻装师的步兵在核心阵地前沿五百米的位置上被密集的机枪火力和迫击炮弹幕压得抬不起头来。
碉堡群的火力密度比外围高了三倍，每座碉堡之间形成了交叉火力网，任何试图穿过的步兵都会同时遭到两到三个方向的射击。
四号坦克在逼近核心阵地的过程中遭到了两磅炮和六磅炮的集中射击，坦克只要停下来，就会在随后的两分钟内被至少五发穿甲弹命中。
一个小时，第五轻装师在核心阵地面前寸步未进。
隆美尔在指挥车里收到了前线最新的伤亡报告，然后紧接着收到了另一份电报。
是后卫部队的侦察车发来的。
“元帅阁下，后卫侦察报告，阿拉曼防线方向发现大规模敌军调动。法军第十二摩托化步兵师正在从防线中部向东运动，印度师残部正在从防线南端向东运动。两支部队的目标方向均为马特鲁港，预计十二小时内抵达我部侧翼。“
隆美尔将两份电报并排放在了地图桌上。
一份是前线的，核心阵地打不动。一份是后方的，两翼正在被合拢。
高斯站在地图桌旁边，看着隆美尔的脸色。元帅的表情在指挥车的昏暗光线下没有变化——但高斯注意到隆美尔的右手在地图桌边缘微微攥紧了，指节发白。
“元帅阁下？“高斯有些担忧地看着隆美尔。
隆美尔看着面前的电报，感觉自己头都大了。
“英国人的核心阵地火力密度是外围的三倍。“隆美尔罕见地抱怨道，“里面的英军指挥官很聪明，他把所有人收缩到了三公里的防御圈里，正面强攻的伤亡会很大。“
“但我们必须拿下港口。“隆美尔说，“而且要加快速度。“
“那...“
“命令第五轻装师加强进攻力度。第一战斗群集中所有预备步兵投入敌核心阵地方向，不要分散兵力攻打仓库区了，全部集中到主攻方向，拿下那里仓库自然是我们的。炮兵集中火力，105毫米和150毫米全部对准核心阵地的碉堡群，炮击二十分钟，然后步兵冲锋。“
“第二战斗群的迂回计划取消，所有战斗工兵集中到主攻方向上来，带上喷火器。碉堡的射孔和通风口就是目标，把火焰从射孔灌进去，里面的人要么投降，要么被烧死。让他们逐一清理，一座碉堡一座碉堡地啃。“
“第三战斗群继续留守，炮管指向西面，不管发生什么，不能让赖德从背后捅进来。“
高斯在记录命令的过程中抬头看了隆美尔一眼。
“元帅阁下，第七装甲师的进攻力度会逐渐加大，我怕——“
“我知道。“隆美尔说，“交汇处可以丢，港口必须拿下。“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透过指挥车的观察窗，看向了北面，马特鲁港的方向。
三公里外，枪声和爆炸声正在下午的阳光中断断续续地传来。
“日落之前。“隆美尔说，“我要在日落之前看到第五轻装师的旗帜插在港口的码头上。“
15：30，德军第一战斗群出现在了港口外围的。
十五辆四号坦克排成了一列纵队，沿着海岸公路向港口方向推进。
坦克之间的间距约三十米，纵队在公路上拉成了一条将近五百米长的钢铁长蛇。
坦克后面跟着大约四百名德军步兵，乘坐半履带车和卡车跟进。
步兵们蹲在半履带车的车厢里，步枪竖在膝盖旁边，钢盔下的面孔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紧张。
在步兵中间，十几名战斗工兵背着Flammenwerfer 35火焰喷射器，弯着腰跟在半履带车的后面。
火焰喷射器的燃料罐在他们背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每一次颠簸都让燃料罐在脊椎上磕一下。
燃料罐里装着十一升的混合燃料，足够喷射十到十五次，每次持续两到三秒，射程约二十五到三十米。
他们的任务是在四号坦克打开缺口之后，跟进到碉堡的射孔前面，将火焰从射孔里灌进去。
霍林斯准将在地堡的观察缝后面通过望远镜看到了它们。
地堡的混凝土墙壁在他的两侧形成了两道冰冷的屏障，天花板低矮到他必须微微弯腰才能站直。
这里的空气闷热而浑浊。
但他需要和他的士兵们在一起。
一起活着，或者战死。
十五辆四号坦克，四百名步兵，从西面沿公路推进。
霍林斯的望远镜在十五辆四号坦克的轮廓上缓缓扫过，一辆一辆地数过去。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了坦克后面的步兵纵队，半履带车、卡车、步行跟进的步兵。他没有注意到那些背着燃料罐的战斗工兵，在望远镜的视野中，他们和普通步兵几乎无法区分。
他放下了望远镜。
“两磅炮。“霍林斯说，“四百米距离上再开火，优先打领头的坦克，断掉它们的履带后六磅炮再射击。“
电话线将命令传达到了核心阵地最前沿的两座碉堡，一座碉堡里的两磅反坦克炮负责断履带，另一座碉堡里的六磅反坦克炮负责一锤定音。
两磅炮率先开火。
四十毫米的穿甲弹在这个距离上穿深约为四十五毫米，打不穿八十毫米的正面装甲，但打履带绰绰有余。
穿甲弹命中了那辆四号坦克履带护板和履带之间的缝隙，履带在穿甲弹的冲击下断裂了。
断裂的履带节在惯性的带动下飞出了车体侧面，四号坦克在原地打转，车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右偏转，在公路上画了一个不完整的圆圈。
德军士兵们纷纷跳下了车，摆出战斗阵型。
但不等他们做出下一步动作，六磅炮就开火了。
炮弹命中，浓烟从舱口涌出，那辆四号坦克停了下来。
同样的战术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重复了三次，两磅炮断履带，六磅炮收人头，每一次配合都很精确。
他们一共摧毁了三辆德军坦克。
但剩下的十二辆四号坦克在五百米的距离上开始还击，七十五毫米高爆弹和穿甲弹从三个方向飞来，打在了碉堡的混凝土外墙上。
高爆弹在混凝土表面炸开了，弹片在碉堡顶部飞溅。
更多的四号坦克继续推进，领头的坦克被打瘫后，第二辆坦克从它的左侧绕了过去，纵队在公路上从一列变成了两列，继续向港口方向推进。
看得出来，德军很赶时间。
德军步兵已经全部下车了。
他们在坦克的掩护下向港口外围的铁丝网和堑壕阵地推进，四百名步兵分成了十几个小组，每组三十到四十人，利用弹坑和沙丘作为掩护，交替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