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兵在步兵的掩护下扛着爆破筒冲向了铁丝网，爆破筒在铁丝网上炸开了一个十米宽的缺口。
德军步兵从缺口涌入，和堑壕中的英军步兵撞在了一起。
白刃战。
堑壕里的英国和澳大利亚步兵在德军涌入的瞬间就端着上了刺刀的李-恩菲尔德步枪迎了上去，狭窄的堑壕空间让刺刀格斗变得格外残酷。
刺刀、枪托、铁锹、匕首，任何能伤人的东西都被用上了。
一名澳大利亚中士在堑壕的拐角处和一名德军士兵面对面撞上，他的刺刀在那一瞬间插入了德军士兵的腹部，但德军士兵在倒下之前也将刺刀刺入了他的肩膀。
两个人在堑壕的底部扭打在一起，鲜血在沙土上汇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水洼。
堑壕战在十几条堑壕中同时爆发，德军步兵从一个射击孔涌到另一个射击孔，从一个掩体冲到另一个掩体。
英军步兵在堑壕的拐角处架着布伦机枪扫射，子弹在狭窄的堑壕空间里打在石灰岩墙壁上弹跳，弹片在两面墙壁之间来回反弹。
一发跳弹打穿了一名德军士兵的喉咙，他双手捂着脖子倒在了堑壕底部，鲜血从指缝间喷出，在沙土上画出了一道长长的弧线。
他的同伴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前进，靴底在血泊中打滑了一下。
堑壕里的空气在持续的射击和爆炸中变得灼热而呛人，硝烟、灰尘、血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让人反胃的、浓稠的气体。
呼吸时能感觉到空气中有微小的颗粒在磨擦喉咙，那是混凝土碎屑、火药残渣和干燥的血沫。
然后，德军的战斗工兵上来了。
他们在步兵打开缺口之后跟进了堑壕，两个人一组，一个人背着燃料罐，另一个人端着MP40冲锋枪负责掩护。
火焰喷射器的操作手弯着腰在堑壕中前进，背上的燃料罐在狭窄的堑壕中磕碰着两侧的墙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港口外围西南角的一座碉堡。
那座碉堡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挡住了四号坦克的三次直射，七十五毫米高爆弹在混凝土外墙上留下了三个凹坑，但都没有穿透。
碉堡里的两磅反坦克炮还在射击，每一次开火都会在炮口处喷出一团白色的硝烟。
碉堡的射击孔是一个二十厘米宽、十厘米高的长方形开口，开口后面是两磅炮的炮管和炮手的脸。
德军步兵在碉堡周围五十米的范围内和英军交火，子弹在碉堡的混凝土外墙上打出了一个个白色的弹痕。
但他们的真正目的只是迷糊英军射手的视线。
然后战斗工兵上来了。
掩护手先用MP40对准碉堡的射击孔打了一梭子，九毫米子弹从射击孔飞入，在碉堡内部弹跳。碉堡里的两磅炮在这一梭子子弹打完后沉默了，炮手在子弹飞入的瞬间趴在了炮盾后面。
火焰喷射器的操作手利用这个间隙冲到了碉堡前方十五米的位置上，他趴在了一处弹坑的边缘，将火焰喷射器的喷嘴对准了碉堡的射击孔。
射击孔后面的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不需要看见，射击孔的大小足以让火焰喷入。
他扣下了喷嘴上的扳机。
一道红色的火柱从喷嘴中喷出，火柱在空气中发出了一种独特的“呼呼“声，像一头正在咆哮的野兽。
火柱的温度超过八百摄氏度，在喷出喷嘴的瞬间，火柱周围的空气被加热到了足以灼伤皮肤的程度。
操作手的脸在火柱的光芒中变得有些诡异，汗水在高温中瞬间被蒸发，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层白色的盐渍。
火柱从十五米外飞入了碉堡的射击孔。
火焰在进入碉堡的瞬间膨胀了，在密闭的混凝土空间里，燃料的雾化效果被墙壁的反射放大了。
火焰在碉堡内部被释放，它吞噬了炮盾上的油漆、吞噬了弹药架上的木质托盘、吞噬了沙袋上的麻布，然后它找到了人。
里面的四名炮手在火焰涌入的瞬间发出了一声高昂的惨叫，混合燃料在他们的军装上燃烧，棉布和毛料瞬间碳化，然后碳化的纤维和皮肤一起燃烧。
一名炮手的脸上被火焰直接命中，他的面部皮肤在零点五秒内被烧成了焦炭，眼睛在高温中爆裂，眼窝变成了两个黑洞洞的、还在冒烟的空洞。
他在剧痛中本能地站起身来，然后撞在了碉堡的混凝土天花板上，身体在天花板和地面之间挣扎了几秒钟后倒在了地上。
另一名炮手在火焰中本能地用手臂挡住了脸，他的前臂在火焰中被烧成了焦黑色，烧焦的皮肤从前臂上脱落下来，露出了下面的肌肉和骨头。他倒在了碉堡的角落里，身体在地面上痉挛着，每一次痉挛都让他的脊椎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碉堡的射击孔在火焰涌入后的五秒钟内喷出了一股黑色的浓烟，浓烟中混杂着燃烧的油漆味、焦糊的肉味和汽油味。
浓烟在碉堡外面的空气中形成了一根直直的黑色烟柱，烟柱在下午的阳光下缓缓升向天空。
碉堡里的两磅炮彻底沉默了。
“威胁清除。“战斗工兵的操作手在喷完最后一口火焰后从弹坑边缘退了回来。
他的双手在火焰喷射器的高温烤灼下已经变成了一种暗红色，手背上的皮肤起了水泡，水泡在握紧喷嘴时被挤破了，透明的液体从水泡中流出，顺着手指滴在了沙地上。
但他不在乎。
他从背后解下了火焰喷射器的燃料罐，罐里的燃料已经用完了，然后他从旁边的德军步兵手中接过了一支MP40冲锋枪，跟着步兵继续向下一个碉堡推进。
同样的场景在港口外围的碉堡群中一个接一个地重复着。
每座碉堡的清除过程都是一场小型的炼狱。
碉堡里的守军要么在火焰中被活活烧死，要么在窒息中失去意识，要么在绝望中从碉堡的后门冲出来，身上着着火，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嘴里发出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有些人冲出来后倒在了沙地上，身体在火焰中翻滚着，沙粒在高温中被烧成了玻璃，在他们的军装上形成了一层亮晶晶的、像糖衣一样的外壳。
有些碉堡的守军在火焰喷射器接近之前就选择了投降，他们从碉堡的后门举着双手走了出来，脸上写满了恐惧。
他们看到了隔壁碉堡在被火焰灌入后的惨状，浓烟、焦臭味、以及那种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尖叫声，这些比任何子弹和炮弹都更能摧毁人的意志。
但更多的碉堡选择了死守。
守军在碉堡的射击孔后面用步枪和手榴弹做着最后的抵抗，当战斗工兵接近到十五米的距离上时，碉堡里的守军会从射击孔中投出手榴弹。
手榴弹在碉堡外面的沙地上弹跳着，如果手榴弹在战斗工兵的脚边爆炸，火焰喷射器的操作手和背上的燃料罐就会一起被炸成碎片。
燃料罐里的十一升混合燃料在弹片的引燃下会发生殉爆，殉爆产生的火球直径超过五米，足以将操作手周围十米范围内的一切都吞没在火焰中。
一座碉堡的清除平均需要三到五分钟，每座碉堡的清除都伴随着至少两到三名德军战斗工兵的伤亡，有些是被手榴弹炸死的，有些是被碉堡里的步枪子弹击中后倒在了碉堡前方的开阔地上，有些是在接近碉堡的过程中被交叉火力击中的。
但碉堡一座接一座地沉默了。
港口外围的碉堡群在战斗工兵的火焰喷射器面前变成了一座座冒烟的、焦黑的废墟。
混凝土墙壁在火焰的高温中没有被烧穿，但碉堡内部的温度在火焰灌入后超过了五百度。
沙袋在高温中自燃了，弹药在高温中殉爆了，人在高温中碳化了。
港口的防线在德军第一战斗群的冲击下开始摇摇欲坠。
霍林斯在地堡内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火焰喷射器的火柱从射击孔灌入，看到了碉堡的射击孔在五秒后喷出了黑色的浓烟，他闻到了空气中的味道。
他在索姆河闻过那种味道。
25年前，就在索姆河北岸，英军的火焰喷射器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对准了德军的堑壕，Livens大型火焰喷射器，射程超过一百米。
火焰在堑壕中蔓延时，他趴在两百米后的弹坑里，闻到了同样的味道。
那时候他是被烧的人的敌人，他在心里就觉得那味道让他恶心，但他不在乎，因为被烧的是德国人。
现在，被烧的是他的人。
味道是一样的，二十五年了，混合燃料燃烧时散发出的那种甜腻的焦臭味没有变过。变的是方向，二十五年前，火焰从英军的阵地飞向德军的阵地。现在，火焰从德军的手中飞入了他的碉堡。
霍林斯的胃在那种味道中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酸水从胃底涌上了食管。
他强行将酸水咽了回去，他的嘴唇在那种味道中抿成了一条薄薄的线，线的两端向下弯曲着。
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死死攥紧了那把铜质钥匙，钥匙在掌心中散发着一种冰冷的触感。
他没有下令引爆弹药库，还没有到最后一步。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然后——
一声沉闷的、低频的、从海面上传来的轰鸣。
不是炮击，不是爆炸，不是坦克引擎的声音。
是一种更巨大的、更沉重的、像雷暴一样的声音，声音从北面的地中海方向传来，穿过空气和海浪，在港口的建筑物上引起了一阵细微的共振。
早已清空的海关办公楼二楼的窗户玻璃在共振中发出了一种持续的“嗡嗡“声，像有人在用一把巨大的提琴弓在玻璃上缓缓拉过。
霍林斯转向了观察孔的北面，面向大海的方向。
港口外海，两艘巨大的灰色舰影从西面的地平线上缓缓浮现。
舰体修长，长度超过两百米，桅杆高耸，主桅杆的高度超过了四十米。
炮塔在舰体中部排成了两座四联装和一座双联装的布局，十根粗大的炮管在阳光下投下了一道道长长的阴影。
乔治五世号，威尔士亲王号。
两艘乔治五世级战列舰。
距离亚瑟·斯特林在电报中承诺的十个小时，只差不到四十分钟。
两艘战列舰以二十八节的速度在地中海航行了将近九个半小时，此刻终于抵达了港口外海。
两艘战列舰在距离海岸约十五公里的位置上转向，舰体在海面上划出了两道巨大的弧形航迹，白色的浪花在舰体两侧翻涌。
它们的侧舷对准了海岸，炮塔在液压马达的驱动下缓缓旋转，十四英寸主炮的炮管在旋转过程中划过了天空的背景，像十根正在指向远方的巨大手指。
港口外围的英军士兵在看到战列舰的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欢呼，从堑壕中、从碉堡中、从弹坑中，几百个声音同时涌出，霍林斯听到了汇成了一片持续的、沙哑的、近乎疯狂的吼叫。
他们不知道那些战列舰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只知道那些十四英寸的炮管指向的方向是德军进攻的方向。
霍林斯在窗户后面看着那两艘战列舰。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铜质钥匙留在了裤兜里。
他觉得自己不需要那把钥匙了，至少现在不需要了。
“上帝保佑皇家海军。“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它们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