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斜面上的第一轮炮弹落下来的时候,大多数坦克车长还在犹豫。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抱着一种炮弹并不会落到自己头上的侥幸心理,毕竟这种事情概率其实挺低的。
何况他们接到凯勒的命令是不要动,等英军翻过来再开火。
命令就是命令,他们在反斜面上藏了四十分钟。他们是德国国防军的坦克兵,波兰打过,法兰西打过,北非也打了大半年,他们知道怎么服从命令。
但炮弹从天上砸下来的时候,可不管你是新兵蛋子还是老油条。
爆炸在他们面前不断发生,不时有车组中弹起火。
但更多的车长还是蹲在指挥塔里,左耳贴着内部通讯器,右耳听着外面的爆炸声。
他们在等凯勒的新命令。也许凯勒会改变主意,也许凯勒会下令还击,也许——
然后布兰德的声音率先在内部通讯线路里炸开了。
“不要停在原地!“他吼到。
他在喊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没经过大脑思考,仅仅靠的是肾上腺素。
“动起来!所有人都他妈给我动起来!开起来!往南走!“
韦伯的声音从隔壁那辆三号坦克里冒了出来,仍旧有些犹豫:“但是凯勒上校说...“
“凯勒上校在沙丘另一边!”布兰德吼,“你他妈还蹲在这里等死吗?”
韦伯不哼声了。
因为炮弹又来了。
一发炮弹砸在了韦伯左侧二十米处的一辆三号坦克的车体顶部,炮塔的顶盖在爆炸中被掀开了一半,顶盖的铰链被炸断了,顶盖歪斜地挂在炮塔上,露出了下面的一片黑暗。黑暗中有火光闪了一下,然后是烟。淡灰色的烟从炮塔开口里飘了出来,带着一种布兰德不愿意辨认的气味。
那辆三号坦克的车长穆勒,汉堡人,两个月前还在食堂里跟布兰德一起喝过啤酒,从炮塔里再也没有出来。
“弗里茨。“布兰德的声音低了下来,“动起来。现在。”
这一次韦伯没有犹豫。
他的三号坦克的发动机从怠速拉到了高转速,排气管喷出蓝黑色的浓烟,履带在沙地上空转了半圈,然后咬住了地面。车体从反斜面上冲了出去,不是向北冲向英军,是向南,向二线阵地纵深的方向。
更多的德军坦克跟了上来,发动机的嘶吼声在反斜面上汇成了一片,三号和四号的车体在反斜面上左右摇摆,履带碾过了燃烧的残骸和散落的装甲碎片。
有些坦克的发动机在炮击中受了伤,排气管冒着不正常的黑烟,有些坦克的履带被弹片切断了一侧,车体在沙地上画着圆圈。
但它们终究还是动起来了。四十辆坦克大约还剩下二十多辆,全部动了起来,凯勒的命令在炮弹面前变成了一张废纸。
第一道沙丘北面坡脚,八百米外。
赖德的望远镜对准了第一道沙丘的顶部。
他看到了南侧沙丘的反斜面上,原本应该藏在那里的德军坦克正在从反斜面上冲出来。
黑烟、火焰和履带扬起的沙尘。反斜面上一片混乱,像一个被捅了的蚂蚁窝。
赖德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德国人在那个位置上居然藏了坦克。
在出击前亚瑟曾告诉他,对面的德国人手里有四十辆坦克,但亚瑟没有说这些坦克藏在哪里。
赖德以为它们在凹地的某个隐蔽位置上,或者在第二道沙丘的反斜面上,但他没想到它们就藏在南侧沙丘的反斜面上,就在他的冲击路线的正前方。
如果麦克米伦没有火炮将那里犁一遍...
赖德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走了。
“如果“在战场上没有意义。
事实是麦克米伦打了,事实是德军坦克被迫提前动了起来,事实是它们现在正从反斜面上冲出来,暴露在了他的面前。上帝今天站在他这一边。
他恶狠狠地看着那些差点阴他一手的德军坦克群。
“卡梅隆。“
“在。“苏格兰人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充满了杀气,他也看到了那些德军坦克,正在等待赖德的开火命令。
“自由开火。“
一听到这几个字,卡梅隆顿时兴奋了。
“第七坦克团全体注意,穿甲弹准备!“
频道里传来了一片金属碰撞的声音。
“装填完毕!“此起彼伏的报告声从频道里涌了出来。
“好。“
“麦克米伦那帮只会蹲在后面放炮的家伙爽够了,刚才那几轮齐射看得我手痒,现在轮到我们了。“
他在频道里停了一下,随即苏格兰嗓门炸开了。
“全团,冲上去。自由猎杀,干他娘的纳粹。出发!“
“但是注意,打完了别停。少爷还要我们去咬隆美尔的屁股。谁要是恋战被德国人缠住了,自己爬回来,我不等你。“
说完,卡梅隆一马当先,他的指挥车冲在了最前面,半个身子探出炮塔。
“第一连,左侧!三辆三号从反斜面西侧出来了,打掉它们!第二连,正面!两辆四号正在转向,别让它们转过来!第三连,跟我走!往南!“
一辆三号坦克从反斜面上冲了出来,车体在沙地上左右摇摆,它的左侧履带在炮击中受了伤,行驶的时候车体偏向右边,距离不到六百米。
最近的一辆流星的炮塔在它出现的那一秒就已经转了过去,炮手把十字线压在了三号坦克的车体侧面,然后踩下了击发踏板。
57毫米AP弹在六百米距离上穿过了三号的侧面装甲,弹丸在车体内部弹跳了两次,然后停了下来。
三号坦克的车体在沙地上猛地顿了一下,然后不动了。炮塔的顶盖被从里面推开了,几个浑身着火的人从炮塔里爬了出来,在沙地上翻滚,然后去见了上帝。
更多的流星跟了上来。57毫米AP弹的射击声在凹地中此起彼伏,“砰““砰““砰“,每一次射击都伴随着一辆德军坦克的瘫痪或爆炸。
改装后的三号和四号在这个距离上本应全力还击,古德里安给它们装上长管火炮就是为了和流星互穿的,但可惜方向不对。
它们的炮管指着后方或者侧方,没有一辆来得及转过炮塔对准英军。
一辆四号坦克从反斜面的西侧冲了出来,布兰德的那辆。
它比其他坦克运气好一点,炮击中只是被弹片擦过了车体,没有被直接命中。
布兰德把油门踩到了底,迈巴赫发动机在沙地上发出了一声近乎哀嚎的嘶吼。他的炮塔指向后方,他看到了身后那片火海,看到了那些还在燃烧的坦克残骸,看到了正在从反斜面上涌出来的英军流星。
他试图转炮塔。炮塔旋转电机在沙地的颠簸中发出了“嗡嗡“的声响,75毫米长管炮缓慢地从后方转向了右侧面。
如果他能在被击中之前把炮管转到正侧面——
一发57毫米AP弹从左后方飞来,穿过了他的四号坦克的发动机舱左侧装甲板。
弹头碎片在发动机缸体之间弹跳了两次,打断了曲轴,打穿了油底壳,然后卡在了变速箱里。
迈巴赫发动机熄火了,猛地一顿,车体在沙地上滑行了十米,然后停了下来。
布兰德在炮塔里察觉到了发动机熄火的那一刻就把指挥塔顶盖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