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是晨光和硝烟,他从炮塔里探出了半个身子,看向北面,第一道沙丘的方向。
只见一百多辆英军坦克正在从沙丘上涌下来,排成了一道宽达两百米的钢铁洪流。
它们的炮塔在转动,每一辆都在搜索目标,每一辆都在瞄准那些还在移动的德军坦克,都不够英国人分的。射击声此起彼伏,简直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处刑。
布兰德没有心思去管他的那些友军了,他的四号坦克被一辆从左后方冲过来的流星在二十米的距离上补了一炮。
穿甲弹穿过了炮塔的侧面装甲,布兰德在炮弹命中之前的那一瞬间从指挥塔里跳了出去。
他的身体在沙地上翻滚了两圈,然后趴在了一个弹坑里。耳朵在嗡嗡响,右脸颊上还在流血,但他的四肢还能动。
他从弹坑里抬起了头,看到了自己的四号坦克开始熊熊燃烧,炮塔内部的火焰从顶盖开口里涌出来,刚才所在的位置已经被烈火吞噬。
布兰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直到那辆20米外的流星从自己身旁碾过。
凹地中。
赖德的亨伯指挥车跟在第一梯队后面从凹地中碾过。
他半探出身体,用望远镜扫视着战场,到处都是燃烧的德军坦克、被碾碎的沙袋掩体、散落在沙地上的MG34零件和弹药箱。
南侧沙丘的反斜面上,四十辆德军坦克中的绝大多数已经变成了冒烟的金属残骸,少数几辆还在移动的正在被流星逐个追杀。
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凹地中有步兵,德军步兵,他们蹲在弹坑里、趴在沙丘斜面上、藏在被摧毁的坦克残骸后面。
有些人已经放下了武器,有些人还在用步枪和MG34开火。
曳光弹在浓烟中画出一道道弧线,弹丸打在流星的装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赖德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可惜了,不能停下来抓俘虏。
他在出发前答应了亚瑟,穿透阵地,不恋战,直接追击隆美尔。
“伙计们,不要管步兵。”他在频道里说,“继续往前。让娜会处理他们。”
话音刚落,让娜的声音就从频道里冒了出来。
“赖德,你带着主队往前走,第十一轻骑兵团留下来维持缺口,压制德军步兵。我给你守住后路,你只管带着你的坦克往南追。”
赖德在频道里笑了一声。
“明白。辛苦了,中校。”
“茶。“让娜说。“别忘了。”
“忘不了。“
赖德的亨伯指挥车碾过了最后一道沙袋掩体,冲出了凹地的南侧边缘。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坦的沙漠,没有任何遮挡,没有障碍。沙漠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温暖的金色色调,一直延伸到南方地平线的方向。
隆美尔就在那个方向。
凹地,凯勒的指挥位置。
凯勒蹲在第二道沙丘的反斜面上,看着英军的钢铁洪流从他的阵地中间穿过。
流星过去了,一百五十辆,然后是十字军,四十五辆,从两翼迂回过来,在凹地的东侧和西侧分别碾过了凯勒的残余防线,然后跟上了流星的尾巴向南去了。然后是马蒂尔达,三十辆,慢一些,但更重,更稳,碾压沙袋掩体的时候像三十头公牛踩过篱笆。然后是大量的半履带车和贝德福德卡车,装着步兵,跟在装甲车辆的后面。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东西。
它们排成了三列纵队,跟在半履带车的后面,间距五十米。
它们的车体低矮,没有炮塔,敞开式的战斗室在晨光中像一排没有盖子的铁箱子。二十五磅炮的炮管从战斗室前方的炮盾中斜斜地伸出来,指向天空。五对负重轮在沙地上一动不动地碾过弹坑和残骸。
凯勒看着它们。
他的眼睛在晨光中眯了起来,他终于看到了那些把他的阵地在三分钟内抹掉的东西的真面目。
自行火炮。
四十八辆,二十五磅炮装在坦克底盘上,不需要翻炮,不需要卡车拖拽,到了就打,打完就跑。
这就是答案。
这就是为什么英军的炮弹在二十秒之内就能从第一轮切换到第二轮。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能在看不到目标的情况下精确命中反斜面上的坦克。这就是为什么他的整个防御体系在三分钟之内就从一个完整的阵地变成了一片废墟。
凯勒看着那些敞开式战斗室的铁箱子从他的阵地中间碾过。
它们的履带碾过了被炸碎的铁丝网、碾过了弹坑、碾过了从他的105榴弹炮上散落的零件。
它们的发动机发出了一种低沉的、均匀的轰鸣,不是流星那种高亢的嘶吼,是一种更沉稳的、更有耐心的声音。
凯勒的右手还攥着那块二十五磅炮的弹片。
他把弹片举到了眼前,金属的表面在晨光中反射着一种暗淡的光泽。
他攥了快半小时了,金属已经被体温捂热了。
他没有能力再去阻止这样一支队伍了。
105没了,PaK 38没了,四十辆坦克没了,前沿阵地没了,二线阵地也被碾过了。他手里还有一千多个步兵,但步兵在沙漠的开阔地上挡不住装甲部队。他们能做的只是蹲在弹坑里,看着那些钢铁巨兽从头顶上碾过去。
凯勒看着最后一辆司事自行火炮从他的视野中消失,消失在了南方的地平线方向。那辆司事的敞开式战斗室里蹲着一个戴着钢盔的人,也许是炮手,也许是车长,凯勒看不清他的脸。他只看到了那个人的钢盔在晨光中反射了一下阳光,然后就消失了。
现在,他们要去撕咬沙漠之狐的屁股了。
海关小楼二楼。
亚瑟站在窗前,RTS光幕上,蓝色箭头向南延伸了出去,第七装甲师全速追击。
绿色箭头从东面向蓝色箭头靠拢,让娜留在了缺口处,负责维持通道。橙色虚线,隆美尔的第21装甲师,在更南面,以每小时二十五公里的速度继续南撤。
两支箭头之间的距离没有缩短,追不上,但也不会被甩开。
他关掉了RTS光幕,端起搪瓷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了。
茶渣在杯底沉着,形状像一道裂纹。
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
凯勒的阵地上,残余的德军士兵从散兵坑和掩体后面爬了出来。有些人走到被摧毁的坦克旁边蹲下来看着车体里的同伴。有些人坐在沙地上把步枪放在膝盖上一言不发。
凯勒从第二道沙丘的反斜面上走了出来。他的军装上沾满了沙尘和硝烟,钢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他看了一眼身后,南面。英军的钢铁洪流已经消失在了南方的地平线上。履带的轰鸣声正在越来越远。
好消息是英国人没打算把他们赶尽杀绝,至少他们还能呼吸下一口空气。
坏消息是从开战到现在一共不到四十分钟。
六个小时,施特莱克给他的命令是守六个小时。
他守了不到四十分钟。
但凯勒的脸上没有耻辱,他的士兵们执行了他的每一个命令,他们没有辜负他。
是这场仗辜负了他们。
仗还没有打完,但司事的首秀结束了。
凯勒的整个防御体系从地图上被成功抹掉了,105榴弹炮、PaK 38反坦克炮、机枪阵地、铁丝网、四十辆坦克。
从此以后,隆美尔的非洲军每一次构筑防御阵地的时候,都得想一想,他们的头顶上方,会不会有炮弹从沙丘后面飞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