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鲁港西南偏南,沙丘群。
贝尔特上尉的十八辆虎式坦克在两道沙丘之间的浅沟里排成了弧形阵。
九辆在前,九辆在后,间距两百米,每辆车之间的横向间隔八十米。
从北面看过去什么都看不到,沙丘有八到十米高,虎式的车体正面埋进沙子里半米,只有炮塔和那根八十八毫米的KwK 36 L/56炮管露在外面。
炮管从沙丘顶部的棱线后面斜斜地伸出来,指向北方,等待着随时可能出现的英国车队。
贝尔特在311号车的指挥塔上,左肩靠着舱口边缘,他的双筒望远镜对准了北面。
他今年三十二岁,波兰打过,法兰西打过,现在奉最高统帅部的命令来到了这片沙漠之地。
他是501重装甲营第一连的连长,指挥十八辆虎式。在北非战场上,十八辆虎式意味着什么,他现在还不知道,因为这是他第一次驾驶这种坦克。
但实际上,如果放在东线战场,意味着在is2出来前三千米之内没有安全距离。
望远镜里,北面四公里外,一条由汽油引擎的低频轰鸣和扬尘组成的灰色长龙正在向他的方向移动。
隆美尔的残部。第21装甲师的主力和第5轻装师的另外两个团,坦克、半履带车、卡车、参谋轿车,全部混在一条车道上,以每小时二十公里的速度向南推进。
车队的尾端还在五公里外,从贝尔特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串模糊的、在沙尘中若隐若现的轮廓。
他的任务很简单,让这条灰色长龙从他身后安全通过,然后挡住所有从北面追过来的英国人。
打头的是第21装甲师的四号坦克纵队,引擎盖上蒙着沙尘,排气管冒着不正常的蓝黑色烟雾,一看就是跑了一整夜的状态。
坦克后面是半履带车和卡车,车斗里蹲着疲惫不堪的步兵,有些人的头靠在车帮上,有些人的步枪竖在膝盖旁边,枪口朝天,和几天前他在托布鲁克看到的士兵完全是两个状态。
再后面是炮兵的牵引车拖着的火炮,有些炮管上还裹着帆布防尘罩,有些已经扯掉了,炮管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暗淡。
贝尔特把望远镜的焦点拉到了车队的中段,一辆改装过的SdKfz 251半履带指挥车,车顶上架着两根通讯天线,车体侧面涂着非洲军的棕榈树和十字标记。
指挥车的敞开式后舱里站着一个人,瘦削的身材,沙漠色的军帽,双手背在身后,正在朝贝尔特的方向看。
隆美尔。
贝尔特认出了那个轮廓,尽管两公里的距离在望远镜里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沙漠色的身影。
那个站姿,双手背在身后,肩膀微微前倾,头略微偏向左侧,那是隆美尔在指挥车上巡视战场时的标准姿态,虽然和隆美尔接触时间不长,但贝尔特就是记住了。
隆美尔也看到了他。
两公里的距离,两个人隔着各自的望远镜对视了大约两秒。
两秒里,贝尔特把右手从望远镜上移开,举到了钢盔的帽檐旁边,五根手指并拢,掌心朝下,朝着隆美尔的方向敬了一个军礼。
标准的德国国防军军礼。手臂伸直,指尖触碰帽檐,手掌微微向下倾斜。
隆美尔看到了。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是,“交给你了。“
贝尔特把望远镜重新举到了眼前,隆美尔的指挥车已经驶入了沙丘通道的弯道处,车体在两道沙丘之间变窄了,然后消失在了南方的沙丘后面。
“交给我了。“贝尔特低声说了一句。
车队驶过,但是很快,他便把目光再次转向了北面,北面四公里外,履带碾压沙地的低频轰鸣声正在越来越清晰。
很显然,英国人来了。
“施密特。“贝尔特按下通话器。
“在。“施密特中尉的声音从005号车内部频道转到了连队频段。
“你的排负责东侧,九点钟到十二点钟方向,我的排负责西侧,十二点到三点,交叉火力覆盖北面所有进入射界的目标,不管是英国人的坦克还是卡车或者其他的,只要过来,就给我全部打掉。“
“清楚。“
“魏斯下士的排留在反斜面作预备队,哪一侧压力大就往哪一侧补。“
“收到。“魏斯的声音很年轻。
他今年才晋升下士,接替了已经被确认阵亡的海因里希下士。
他的指挥车是014号,排里剩下的四辆是015、016、017、018,其中两辆作为排里的替补。
贝尔特松开通话器。
他不担心英军的坦克,一切坦克在八十八毫米炮面前都是纸糊的。
那些英军的马蒂尔达、十字军、瓦伦丁他根本不放在眼里,这些坦克在两千米以外就已经进入了虎式的击杀范围。
不过值得他注意的是,隆美尔转发的情报摘要上说英军有一种新型坦克叫“流星“,正面倾斜装甲七十八毫米,性能接近虎式。
贝尔特看了三遍这份情报,然后把它折好放回了地图夹里。
七十八毫米就是七十八毫米,在八十八毫米面前没有任何区别。
他担心的是别的东西。
比如迈巴赫发动机在沙漠里全速推进了一整夜之后,水温虽然不高但机油压力偶尔会抖动。比如019号车的驾驶员在半小时前报告说机油压力低于绿色区间下沿零点四个大气压,那辆车现在原地待命,没法进入阵地。比如英国人已经吃掉了他连里的两辆虎式,001和002号车经过确认已经被摧毁。
501重装甲营是第一批装备虎式的重装甲营,每一个车组都是从各装甲营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尖子,炮手在一千五百米上的首发命中率超过百分之八十,驾驶员能在沙地里把五十七吨的铁疙瘩开得像轿车一样灵活。
这种车组死一个少一个,后方训练营里根本补不出来。
现在,贝尔特把他的十八辆虎式全都藏在了沙丘的反斜面,车体正面埋进沙子里半米,只有炮塔和炮管露在外面。
他的士兵们管这种阵型叫“铁砧“,摆好了就不动,等英国人自己撞上来。
005号车,施密特中尉蹲在瞄准镜后面,右眼贴着目镜。炮手在他左前方,装填手站在炮塔后部,第一发PzGr39被帽穿甲弹已经在炮膛里了。十点二公斤的弹丸,出膛速度每秒七百七十三米。
“水温多少?“施密特问。
驾驶员看了一眼仪表盘。
“七十一度,绿色区间。外面现在大概十二三度。“
此刻的沙漠沙漠还没开始升温,外面冷得能让露水凝结在炮管上。虎式的发动机在这个温度下运转得像刚睡醒的运动员,心跳稳定,呼吸均匀。
而在远处,隆隆的轰鸣声正在靠近。
这声音贝尔特很熟悉。
是坦克履带在硬质沙地上碾过去的时候发出的那种特有的、有规律的金属撞击声。
很多辆,重叠在一起。
“全体注意。“贝尔特声音提高,“英国人来了。等他们进入一千两百米再开火。不要打第一辆,打第三辆,堵住路,被帽穿甲弹。“
施密特把右眼重新贴在了瞄准镜上。
瞄准镜的刻度线在晨曦的微光中清晰可见。他把十字线对准了北面地平线上刚刚冒出来的第一个黑影,一辆矮矮的、正面装甲微微倾斜的坦克。
流星。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轮廓,隆美尔提到过的新式坦克,他在训练场里见到过这种坦克的残骸,但这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真正遇到。
一辆,两辆,三辆,四辆,后面还有更多。
施密特开始数。
北面,三公里外。
卡梅隆的第一梯队正在全速向南推进,一百五十辆流星排成楔形阵型,以每小时二十五公里的巡航速度碾过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