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塞尔在座舱里看见了目标。
四千米高度往下看，灰黄色沙丘群像几道浅沟。浅沟之间的凹地北侧反斜面上，十七个深灰色长方形散布在沙子和骆驼刺丛之间。八十八毫米炮管的影子在沙地上拖出细长的黑线，炮管齐齐指向北面。
他把氧气面罩往鼻梁上推了一下，然后往左舷瞥了一眼。
沙丘北面，四公里外，一大片钢铁趴在沙丘反斜面后面，一动不动。
那是第七装甲师，一百多辆坦克缩在那里，这让拉塞尔想到了被牧羊犬堵在羊圈里的羊。
他在座舱里笑了一声。
“各位，看看下面。“他的声音在编队频道里响起，背景是发动机的持续轰鸣，“斯特林少将说的没错，陆军的先生们被十七辆德国坦克堵在沙丘后面不敢动弹了。一百多辆坦克，被十七辆坦克就挡住了，现在还要我们海军来给他们擦屁股。“他的语气随即从感慨切换成了一种故意拉长的、带着皇家海军的优越感的腔调，“所以，让我们去炸那帮狗娘养的纳粹杂种，然后让那些陆军下等人看看我们海军上等人的厉害。“
频道里传来一阵哄笑。
第四编队的飞行员在频道里喊了一句“说得好，长官“。
“好了，玩笑开完了。“拉塞尔的语气从轻松切换成了干燥的精确。“第一编队挂半穿甲，目标最北面五辆，优先打掉。第二编队挂高爆，中间六辆，第一编队投完三秒后跟进。第三编队跟我挂高爆，最南面六辆。第四编队挂火箭弹，前三轮投完后谁还在动就打谁。“
四个确认声叠在频道里。
“俯冲角度六十度。投弹高度不低于三百米。拉起不要太急，每架飞机挂了将近四分之一吨的炸弹，你们要是拉杆拉猛了翅膀会折。“他把右手放在投弹手柄上。“好了，先生们。开工。“
贝尔特在000号车指挥塔上，左眼贴着瞄准镜的目镜，十字线压在北面烟幕墙边缘偶尔闪出来的一辆十字军的轮廓上。
但他没有扣下击发踏板。
烟幕还没散透，那个轮廓只露了不到两秒就缩回去了，他松开了踏板上的脚。
贝尔特对先头战斗小组的战果很满意。
他在心里把刚才的交火默默复盘了一遍。
在三千米距离上对移动目标的射击精度完全达到了战前训练的预期标准，甚至超过了预期。
魏斯下士那个排虽然是最晚加入连队的，但射击水平不比施密特的排差。迈巴赫发动机在凌晨的低温下运转正常，水温七十二度，机油压力稳定。八十八毫米炮的射速稳定在每六到八秒一发。
整辆车，不，整个连现在就像一台被精确校准过的机器。
如果英军继续正面冲，贝尔特有信心他们来多少就打多少。十字军的装甲在八十八毫米面前不存在任何防护，流星的正面虽然硬一些，但只要进入1500米以内就能打穿。
作为防守方和进攻方不同，贝尔特有信心用十七辆虎式把第七装甲师的追击路线堵到天黑。
隆美尔需要六个小时，如果按照这么打下去，他给得起。
但他有一个担心。
英国人的空军。
北非的天空不全是德国人的。
英国皇家空军在马特鲁港和亚历山大港都有前进机场，飓风战斗机和布伦海姆轰炸机可以在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内起飞到达战场上空。如果英国人出动了轰炸机，不管是什么型号，从高空对着他的阵地扔炸弹，沙丘反斜面的地形优势就不存在了。
沙丘挡得住直射的八十八甚至一百二十毫米炮弹，但挡不住从天而降的炸弹。
贝尔特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他从开始接敌到现在中间间隔了大约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贝尔特在心里把英军的空中支援链条过了一遍。
他跟英国人打了两年，对他们的指挥体系了如指掌，英国人的空中支援从来就没有快过。
德军的斯图卡支援是什么流程？
前线部队直接呼叫战区航空指挥部，坐标通过无线电传过去，斯图卡在二十分钟之内就能到头顶。
隆美尔本人经常坐在指挥车里直接跟斯图卡中队长通话，“那边，那片阵地，炸。“
十五分钟，炸弹就落地了。
德军的地面部队和空军之间的通讯链路短的吓人，从战场到斯图卡，中间只经过一个节点。
英国人不一样。
英军的地面部队要呼叫空中支援，首先要通过团级电台把请求发到师部。
师部的通讯参谋收到请求之后要评估优先级，值不值得动用空中力量？是不是可以用炮兵解决？然后师部把请求转发到军部。军部的作战处再评估一次，看看其他战区是不是更需要飞机。
然后军部把请求上报到亚历山大港或者开罗那边。集团军司令部的空军联络官收到请求之后，再转发给中东空军司令部或者地中海舰队的航空兵指挥部。那边收到请求之后还要走一套程序，选择机型、评估天气条件、确认目标坐标、下达任务通知、通知机场进入战备状态、安排地勤挂弹、飞行员上机、起飞、编队、飞抵目标区域。
整个链条从请求发出到第一批炸弹落下来，贝尔特估计至少需要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
如果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比如集团军司令部的参谋在犹豫要不要把宝贵的轰炸机编队浪费在十七辆坦克上、比如机场的天气条件不满足起飞标准、比如通讯电台被干扰导致某一条消息没有及时传达，那空中增援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到来。
这跟斯图卡没得比，完全没得比。
贝尔特在心里算了一下。就算英军的前线指挥官，不管是谁，就算蒙哥马利本人来了，就算在第一轮炮弹落地的那一秒就发出了空中支援请求，从那个时间点算起，一个半小时减去十五分钟，他还有至少一个小时零十五分钟。
足够他再打掉二十辆十字军，然后从容撤退到南面的沙丘通道里。
那里通道狭窄，飞机从正上方投弹的命中率会大幅下降。撤进通道之后，他可以利用沙丘的掩护重新组织防线，继续为隆美尔争取时间。
计划是好的。贝尔特对自己的判断有信心。
但他不知道一件事。
某位斯特林先生不在那条链条上。
亚瑟不需要通过师部请求空中支援。他不需要经过军部的评估。他不需要等集团军司令部的参谋犹豫。他只需要拿起桌上的电话，切到皇家方舟号的舰桥频道，然后直接跟舰长说话。
斯特林家族的家主跟皇家海军的舰长之间的通讯链路，只有一根电线。没有中间环节，没有评估，没有审批，没有“请稍等，我在请示上级“。
他就是上级，不，是上帝。
贝尔特不知道这件事，他还在安心地把记录本放回指挥塔内壁的皮套里。
然后他是第一个听到那声尖啸的。
沙丘北面，赖德的亨伯指挥车旁。
赖德从副驾驶位置上看着南面的火光。
十六架梭鱼在三分钟之内把整个沙丘反斜面变成了一片燃烧的废墟，到处冒着黑烟。
他的望远镜能从爆炸间隙里看到沙地上散落的弹坑和几辆歪歪斜斜的虎式，炮管不再指向北面，有些指向西南，有些指向正上方，有些不再动了。
卡梅隆在赖德旁边的流星指挥车里，半个身子探出炮塔，吹着口哨。
他看到了第一枚炸弹命中005号车的那一幕，炮塔顶盖被掀飞，火焰从开口喷出六米高。
然后他看到了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他的苏格兰嗓门在频道里炸开了。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在北非打了一年仗之后几乎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狗娘养的纳粹！海军的飞机干得漂亮！一架一个！一架一个！“
频道里传来了其他人的声音，驾驶员在拍仪表盘，车长们从指挥塔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天上挥拳。
欢呼声从一百五十辆流星、三十七辆十字军、三十辆马蒂尔达的内部频道里涌了出来。
麦克米伦的声音从司事的频道里传来，他没有像卡梅隆那样吼叫，但声音里同样是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