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上的确写的是反坦克雷。
但打开一看,反坦克雷和人员杀伤雷混装在一起,没有隔板。
一百零八颗反坦克雷和二百四十颗人员杀伤雷搅成了一锅粥。
两种雷的引信触发压力不一样,反坦克雷要一百八十公斤以上才会触发,人员杀伤雷只要五公斤。
“将军。”工兵连长诉苦,“我手下的人只能蹲在沙地上一颗一颗地挑,赌运气。碰上标签贴错了的。“
碰上标签贴错的,拆分的时候手一抖,五公斤的触发压力就能让一颗人员杀伤雷在工兵手里炸开。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连长抱怨,“有人在我们到达之前撬开了几个箱子,把手榴弹和绊雷引信混丢在里面。但看起来不是意大利人干的,是散兵。有些是逃兵,有些是当地部落的人。他们在意大利人的营地里翻了一圈,把能卖钱的东西拿走了,把不能卖钱的东西随手扔了回去。我们今天早上甚至在一个弹药箱里找到了四颗英制三十六号手榴弹、两根德制S型绊雷引信、一把意大利军刺和半包过期的饼干。“
普里特维茨脸色铁青地站在工兵连长面前,听完了每一个字。
他还是低估了这些意大利人的下限。
但他没有当场发作。
“我知道了。“他说,“继续干。能分的分,不能分的就地引爆。不要让你的人冒险拆分那些引信混装的箱子。“
“是,将军。“
连长转身走了。
普里特维茨走回指挥车。路上他从胸袋里掏出了一张纸,是一张从意大利营地的垃圾堆里捡的物资标签。
标签上用意大利文写着什么,字迹被沙尘和油渍糊掉了一大半,只能辨认出几个词:“第十集团军““后勤处““白葡萄酒——十二箱“。
他看着这张标签,开口了。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妈的,意大利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兔子。他在心里把这个词翻出来看了看,不对。
兔子跑了至少还会留下脚印。意大利人跑了连脚印都不留,他们开着卡车跑的,轮胎辙痕到了的黎波里以西就消失了,消失在了沙尘和柏油公路的交界处。
加里波第的部队在隆美尔被围之后比非洲军撤得更早。
他的后卫部队和意大利第十集团军司令部已经全部退到了的黎波里以西。
走的时候连油印机和便当盒都带上了。
营地地面上散落着空酒瓶、军用明信片、被踩扁的弹药箱盖板、以及至少二十个空的白葡萄酒瓶。二十个。一个海岸营的驻地。他数过。
普里特维茨走到指挥车旁边的时候,他的参谋长已经在等了。
诺伊霍夫手里拿着一份从意大利营地搜出来的物资清单,或者说“曾经是物资清单“的那张纸。
纸面上百分之六十的条目后面被人用铅笔画了叉,叉旁边写着“已转移““已销毁““已随军撤离“。
剩下的百分之四十没有标注,他摇了摇头,大概意思是“不知道去哪了“。
“将军。“诺伊霍夫说,“沿海公路方向意大利人还留了什么能用的东西?“
普里特维茨把那张白葡萄酒标签塞回胸袋里。
他看了诺伊霍夫一眼,目光里没有愤怒了,愤怒在走回指挥车的这二十步里已经烧完了,现在他的身份不仅是第15装甲师师长,同时还是非洲军司令兼南线战区前线总指挥,需要考虑的事情自然比隆美尔在的时候多了很多。
“什么也没有。“他说,“除了沙地上压出来的轮胎辙痕和他们留在掩体墙上的涂鸦画。“
“涂鸦画?“
“一个画的是比萨斜塔。另一个画的是一个意大利士兵搂着一个北非女人。至于第三个。“他停了一下,“画的是墨索里尼骑在一头驴上,旁边写着一行意大利文。我就不翻译了。“
诺伊霍夫识趣地没有追问那行意大利文写了什么。
普里特维茨走到指挥车的引擎盖旁边,把地图展开
。他看了一眼的黎波里以东的地形,干河床、沙丘、海岸公路。
英军的第一装甲军这两天正在以每天五十到八十公里的速度从东面压过来。
他的手里只有隆美尔留下来的残部,不到一百辆坦克,一万出头的兵员,弹药只够打五到七天。
而他面前的防线上,意大利人给他留下的遗产是一堆混装的地雷、空营房、涂鸦画和二十个空酒瓶。
“命令。“普里特维茨说。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从的黎波里港调来工兵连,带上事先造好的钢梁和钢索。在托布鲁克以西三十公里外的干河床浅滩上直接搭桩,布设反坦克壕沟。雷场不足的地段用推土机和手工挖沟同步推进。河床对面用沙袋垒出伪装炮位,里面不放炮,放意大利人仓库里翻出来的木制假炮管。从空中看下来,让英国人的侦察机误判为一处正在构筑的反坦克支撑点。“
“多布置几道这样的‘防线’,我们必须最大程度地争取时间。”
“木制假炮管?“参谋长确认了一下。
“意大利人留给我们的只有那玩意儿了!“普里特维茨的声音再次变得激动起来,他有些破防了,“他们造的真炮打不穿英国人的装甲,但他们造的假炮从空中看和真的一模一样。至少这一点上,意大利人是专业的。“
参谋长在命令本上记下了每一个字。
普里特维茨把地图折好,塞回了指挥车的侧袋里。
他站在指挥车旁边,看了一眼西面,的黎波里方向。
夕阳把地中海的海面染成了橙红色,港口的吊臂在暮光中像一排伸出去的铁手指。
“参谋长。“
“在。“
“算了,等英国人到了,告诉那些士兵,我允许他们投降。但不是向英国人投降,我们是在向意大利人投降。“
他把这句话说完之后,转身走回了指挥车。
车门关上了。引擎启动了。
指挥车沿着海岸公路向西驶去,车尾扬起一小片沙尘,在夕阳中散成了金色的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