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里特维茨在收到隆美尔死讯的那天夜里,独自在指挥车旁边站了将近一个小时。
高斯在傍晚时分把三具遗体移交给他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三副英军担架并排放在他的半履带车旁边,军毯下面是三个他认识了两年的人。
施特莱彻在北非进攻托布鲁克的战役中亲自指挥第5轻装师的先头营,普里特维茨和他一起在托布鲁克外围的沙尘暴里等过英国人的反攻,两个人窝在同一辆半履带车底盘下避风,用一块裂了缝的德军防沙镜片轮流观察英军阵地。
拉文斯坦是三个人里最沉默的那个,在波兰战役期间他俩都还只是中校,他曾和普里特维茨一起坐在同一辆三号坦克里碾过满是泥浆的公路,炮塔的液压泵漏油,两人轮流用手摇柄摇炮塔,摇了将近十个小时,右手虎口都磨出了血泡。
现在这两位同僚躺在军毯下面,面容被医护兵清洗过,军毯边缘折得整整齐齐,和他们生前最后一次在简报会上见到的样子完全不同。
那次简报会上施特莱彻的军装领口少了一颗扣子,拉文斯坦的右腿被弹片划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而隆美尔,他这辈子只在一封电报里被隆美尔亲自点名过一次,那次他的装甲师向英第七装甲师进攻了一个下午。
隆美尔的评语只有一行字:普里特维茨,打进来。
就这五个词。
现在隆美尔躺在中间那副担架上,军靴底部的防滑钉在军毯末端顶出几个小凸起。
普里特维茨站在担架前,把手放在隆美尔胸口上方的军毯面上,压了压。
然后他走回指挥车,把高斯和自己交接遗体时递过来的无条件投降手令副本夹进了地图夹里,旁边是隆美尔最后一次突围前的手写命令原稿。
今晚没有炮击,没有空袭,连海风都比平时轻。
他把军帽摘下来在手里握了半天又戴回去。
第二天中午,柏林的任命电报到了。
他将成为继隆美尔之后第一任代理非洲军总司令的将领。
当天下午,普里特维茨撤退到了托布鲁克以西十五公里处,他在一座低矮沙丘上站了将近半个小时。
他的指挥车停在沙丘上,发动机熄了火,散热片在午后阳光下发出细微的金属收缩声。
他把刚收到的任命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报叠好塞进胸袋。
胸袋里已经装了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非洲军残部兵力统计表,第二份是弹药和燃料库存清单,第三份是南线总司令凯瑟琳从突尼斯发来的撤退时间表。
三份文件叠在一起厚度不到半寸,但足够压得他胸口发闷。
非洲军。
或者说三个装甲师残部。
第15装甲师、第21装甲师、第5轻装师,番号还在,架子还在,但把三个师的坦克、半履带车和还能跑的卡车全部凑在一起,不到一个满编师的兵力。
坦克不到一百辆,其中虎式已经全部消耗殆尽,四号F2不到四十辆,三号J型不到五十辆,还有一些三号突击炮和几辆装了75毫米反坦克炮的半履带车。
弹药和燃料现在全部依赖从的黎波里港到突尼斯的长途运输线,那条路沿着海岸蜿蜒向西,路面坑坑洼洼,英国人的轰炸机可以沿着公路炸整个白天。
航空侦查报告显示皇家海军地中海舰队正将多艘战列舰从马特鲁港外海向西北方向调动,乔治五世号和厌战号的主炮在过去两天里已多次对托布鲁克港区进行校准射击和压制性炮击。
每次校准弹落下来,运输线沿途的沙子就震掉一层。
他正看着地图,一名德军上校走了过来。
上校手里拿着一份托布鲁克外围最后一批撤离部队的汇报,军装还算整洁,但左袖口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铁锈印子。
“普利特维茨将军。“上校站定,将文件递上,“最后一批部队已经撤出托布鲁克外围阵地。“
普利特维茨接过报告,目光在上校脸上停了一瞬。
这是第15装甲师作战参谋,马克斯·冯·诺伊霍夫上校。
“诺伊霍夫上校,“普利特维茨说,“英国人到哪了?“
“将军,后卫部队报告,英国人咬的很紧,第七装甲师已经越过托布鲁克东郊。前锋是他们的侦察部队,清一色轮式装甲车,正在往市区方向推进。按最近两次接触推算,傍晚前接触线可能推到市中心要塞区。”
普里特维茨没有接关于英军推进速度的话。他蹲下来,从指挥车工具架上抽出一根撬棍,用撬棍尖头在沙地上画结构。每一道线都代表一条撤退路线。撒哈拉内陆纵深不能走,只有滨海公路和并行的几条油渣小道可跑,但那些油渣小道不足以承载坦克,三号四号会把路面压塌。他画完最后一根线,把撬棍插回工具架。
“要迟滞他们。”他自言自语,然后转向参谋长,“但托布鲁克不能就这么白给英国人。我们要留一支部队在市区拖住他们至少二十四个小时。”
诺伊霍夫翻了编制表,回话的语气有些勉强:城里能用的兵力只有第21装甲师的一个掷弹兵营残部,约三百人,外加几辆三号坦克和两门架在卡车上的旋转炮。弹药够不到一天。他们原计划是天亮前撤出。”
普里特维茨回答他:“那现在就通知他们,撤出计划取消。让他们把沿着港区主路和码头边那三栋楼炸掉一半作为简易障碍,阻绝流星往港区纵深的路线。所有还能动弹的三号藏在建筑物的拱廊下面,炮管对准东面来车的方向,只打第一轮伏击,打完立刻换位。同时给他们带句话,这是为了他们第21装甲师的荣誉。”
诺伊霍夫记下命令时又提了一处棘手的地方,靠市中心港务局地窖里还有大约八十吨无法运走的储备柴油。
普里特维茨想了想:“那就先用沙袋把柴油桶垒成堤墙,一旦英军步兵接近到一百米以内就点火。油火墙至少能挡住他们两到三个小时,然后后卫部队往码头区最后一道防波堤撤,在码头尽头用钢梁和渔网浮筒架反坦克阻拦桩。如果撑不住了,他们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他省略了最后那几个字。
参谋长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都知道一个三百人的掷弹兵营在市区围墙后面对第七装甲师,不,应该是整个第一装甲军是什么结果。
但只要托布鲁克的枪声还在响,英国人就不可能会追上来。别的阵地英国人可能就绕过去了,但托布鲁克不行,这里本就是战略要点。
处理完托布鲁克后卫部署后,普里特维茨沿着防线往西继续视察。
加扎拉干河床的天然沟坎在这里形成了一道长达数公里的陡壁,河床西岸高出东岸三到五米,对装甲部队来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只有少数几个浅滩点可以通过。
他的工兵已经在这些浅滩点上埋了反坦克地雷,但数量不够,非洲军的工兵连连长告诉他目前手里只有不到两百枚反坦克雷,撒在那几段通行路面上只能形成断续雷场,英国人的扫雷工兵几乎肯定能在半小时内清出一条通道。
“那就把意大利人留在北面的地雷也用上。”
“将军。“工兵连连长面露难色。
“意大利人上周撤走的时候带走了北部沿海公路沿线几个海岸营的全部库存。没有留下任何雷场布设图,没有交接弹药种类清单。北面丘陵地带的那些据点是空营房。有一批他们贴了标签的箱子——“
他顺手把一个铝制弹药箱标签递了过来。
标签上用手写体写着“反坦克地雷“,字迹潦草,墨水被沙尘糊掉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