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里特维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元帅，从的黎波里撤到突尼斯，防线会从一千公里压缩到三百公里。我们等于放弃了整个利比亚。”
凯瑟林只回了一句：“把非洲军的坦克从利比亚的废纸篓里捞回来，塞进突尼斯的瓶子里。英国人要想打开这个瓶子，需要付出比打利比亚多一倍的炮弹。”
三天后凯瑟林从罗马转机抵达的黎波里。
他坐的不是元帅专机，是一架例行侦察飞行的Ju 52，机舱里没有装元帅座席，他坐在折叠机务椅上，手里一直摊着一张突尼斯防区图。
下飞机时机场上铺的红地毯尺寸不够，意大利北非总督府的后勤官按迎接元帅规格在跑道旁铺了一卷用旧的地毯，边角还沾着上次一位意大利元帅踩过的鞋印。
凯瑟林低头看了一眼旧地毯被风吹皱的边缘，直接让副官把地毯收起来，自己沿着跑道边缘的沙地走进的黎波里港防区指挥部。
进入指挥部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南部集团军群的防区图贴在墙上。
图上原先标注的的黎波里以东据点全部被他用红笔划掉。
参谋室的军官们看着那张被划得满是红叉的地图，没人敢出声。
然后他拨通了普里特维茨的野战电话。
“普里特维茨，给你的后卫部队说清楚：布里奇防区的两个意大利海岸营在后卫阵地外围埋了大约四百枚反坦克地雷，没有埋雷阵图，雷场纵深和密度不确定。这是唯一一道还没被英军标定的雷场。后卫车辆撤退时不要穿过那片雷区，往北绕沿海公路走。你亲自确认。”
在下令的第48小时内，非洲军残部和意大利第十集团军所有东线后卫部队成功退出沙丘核心阵地并与英军脱离接触，没有在白天移动作战中被空中侦察发现。
的黎波里港内的最后一批运输船装满了伤病员和弹药储备出港向突尼斯方向移动。
普里特维茨在掩体里收听着凯瑟林发布的最终收拢坐标，低声骂了一句：这人的坐标格式比隆美尔还精确。
而在突尼斯正面数百公里外的马特鲁港，第一装甲军司令部，亚瑟接到了赖德的前线报告。
频道里赖德的声音带着一种他很少流露出来的情绪，困惑。
“少爷。”赖德的声音从电台那头冒出来，背景音里是流星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和沙漠风吹过送话器的呼呼杂音，“根据您和蒙哥马利将军之前的命令，我们从阿拉曼防线出击，现在已经快推进到托布鲁克外围了。”
“战况如何？”亚瑟明知故问。
“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只有零星的德军后卫部队，打两枪就跑，连地雷都来不及埋。我让让娜带着第11轻骑兵团在前面开路，她报告说她的侦察车已经到托布鲁克东郊了。”
“登普西的第十装甲师在我右翼平行推进，速度比我还快。他的前锋侦察连半小时前就过了托布鲁克东郊的第一道检查站，那家伙在频道里跟我说他在跟我比赛谁先到的黎波里。我说你他妈别比了，德国人跑得比我们俩都快。”
“霍罗克斯的第一装甲师在左翼，沿内陆方向往西南包抄，他准备截断托布鲁克通往班加西的公路。他的装甲营已经越过了比尔哈凯姆，在托布鲁克南面大约十五公里处建立了封锁阵地。德国人的后卫部队在公路沿线埋了少量反坦克地雷，他们损失了几辆坦克和卡车，但数量太少，霍罗克斯的工兵排一个上午就清出了一条通道。”
“就一件事我想不明白。”赖德的语气突然从汇报切到了吐槽模式，这种切换在他身上从来不需要过渡，“蒙哥马利那个老古董这会儿终于舍得主动出击了。”
“你知道他在阿拉曼蹲了多久吗，少爷。您不在的时候他在那道防线上蹲了快一个月，每天就是加固阵地、调配预备队、修订火力计划。我跟他说过一次，我说将军，隆美尔已经没多少弹药了，我们可以压上去了。他每次都是看我一眼，说时机未到。时机未到，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表情跟教堂里念经的神父一模一样。”
亚瑟喝了口茶，随口说道：“那他现在为什么觉得时机到了。”
“因为德国人在撤退。”赖德说，“蒙哥马利说德国人的收缩是有序的、不慌不乱的，像棋盘上有人把他的车和马一个个往后挪，既不影响全局将位也不给对手留子吃。他说这种对手必须趁他没完全收拢之前把战线推上去，晚了就卡在马雷特。”他停了一下，“他还说了一句，‘我们不是在追德国人，我们是在抢地盘，地垫厚了将来德国人回不回来都没关系。’”
“你听听，少爷，他说‘我们将时间转化为地理纵深’，这是他原话。我这辈子都没听他在简报以外的场合用这么多音节。但说白了就是趁非洲军还没站稳揍他丫的。”
亚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RTS光幕在他视野右侧闪烁着战场俯视图。
对于第一装甲军辖下的三个师位置，他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蓝色箭头向西延伸了将近两百公里，第七装甲师沿海岸公路正面对托布鲁克方向推进，让娜的第11轻骑兵团丁戈侦察车和戴姆勒装甲车在箭头最前端散开成侦察扇面，霍罗克斯的第一装甲师在左翼，登普西的第十装甲师在右翼，前锋侦察连在托布鲁克东郊。
三个师三路并进，推进速度快得像在沙漠公路上搞拉力赛。
而红色图标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往西退缩。
整个德军和意军的防线彻底坍塌了，正在从托布鲁克外围往班加西方向坍缩，再往西是的黎波里，再往西就是他们的老巢突尼斯。
代替隆美尔的那位下令把所有能动的部队一截一截往后收，每一截都在天亮之前消失在地图上，只留下被清空的掩体和工兵用石灰粉撒在路边的假雷场，假雷场的石灰粉有时什么也没盖住，只有几张废弃的伪装网。
但这些伪装...亚瑟看得一清二楚。
“让娜报告了吗。”亚瑟问。
“报告了。她的侦察车已经到了托布鲁克东郊的第一道检查站。检查站的德国人已经撤空了，哨所里的野战电话还挂在墙上，桌上有一壶凉透的咖啡。她说咖啡是德国人早上煮的，炉子还没熄。顺便说一句，她昨晚在频道里跟我提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欠她的那杯茶。”赖德说，“上次在马特鲁港我答应过她，等吃掉隆美尔就请她喝茶。她在频道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正经，你知道她那种正经，就是法国人装正经的那种正经。我说让娜你等着，我先替你喝一杯。”
亚瑟下意识地又多喝了一口，没办法，这玩意儿挺上瘾的，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
“让她继续往前推。托布鲁克拿下来之后茶不会少她的。第八集团军其他部队的移动计划蒙哥马利跟你同步了吗。”
“同步了。新整编的澳大利亚第9师在莫斯黑德的率领下从阿拉曼防线南段出来，跟在霍罗克斯后面往西南方向推进，负责掩护他的左翼，防止德军从沙漠纵深方向反咬一口。”
“他们情绪很高昂，想必对于夺回托布鲁克这件事很是激动。”
“告诉他们，斯特林少爷会替他们从德国人那里讨回公道。”
“还有新西兰第2师，他们走沿海公路作为我们师后方机动预备队，蒙哥马利说这支预备队的位置要和司事阵地保持平行，司事走到哪新西兰人就移到哪。”
“第50步兵师和印度第5师按照您之前的提议，不担任主力，让他们殿后巩固已经过来的公路沿线，负责保护补给车队。至于我们第一军直属炮兵旅的5.5英寸榴弹炮还在马特鲁港北面阵地等命令转移，麦克米伦说炮太重公路要提前加固，工兵在修。”
赖德补了一句。
“少爷，虽说没遇到抵抗是件好事，但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赖德的声音继续从频道里传来，“就算被我们吃掉了两个师，对面的德意联军也应该还有超过十万人，意大利人也好德国人也好，这些人不可能全部跑掉。根据空中侦察，德军正在系统性地从的黎波里往西撤退，所有据点全部放弃，补给站炸掉了，油料库点着了，弹药能搬走的搬走了，搬不走的全炸了。就像蒙哥马利将军说的，德国人这是有计划的撤退，不是溃败。少爷，您觉得德国人下一步会撤退到哪里？”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RTS光幕上一个变化，德军统帅的图标换了。
不再是隆美尔的代号，是一个新的名字。
凯瑟林。
阿尔贝特·凯瑟林，空军元帅。
不是陆军将领，是空军出身的战区总司令。
亚瑟在RTS光幕上找到了凯瑟林的浮动数据，这个人在原本的北非战局中就是隆美尔的上级，负责整个地中海战区的战略协调。隆美尔是前线的矛，凯瑟林是背后的盾。
现在矛断了，盾换上来了。
“少爷？”赖德在频道那头等了几秒。
“我在。“亚瑟说，声音不紧不慢，“赖德，不用担心什么陷阱，这次德国人确实撤了。但不是溃败，是战略撤退。”
“什么意思？“
对于凯瑟林亲自指挥北非战局这件事蒙哥马利和奥金莱克大概率还不知道，因为情报有滞后性。
他们或许会猜到是有人接替了隆美尔的位置，但具体是谁却不得而知。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的，那就是有人在组织这些德国人撤退，而且纪律性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