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美尔阵亡的消息传到罗马是在葬礼后的第二天下午。
的黎波里港的意大利第十集团军司令部里,伊塔洛·加里波第元帅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从柏林转发来的讣告电报。
他把讣告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第一遍看的是阵亡细节,英军炮火击中指挥车,元帅当场殉国,遗体已由红十字会转运柏林。
第二遍看的是讣告最后一段,德意志与意大利非洲战区最高指挥官一职暂缺,柏林将在近期指派继任者。
他把电报放下,后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五下。
后怕。
这个词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的感觉。
按理来说和隆美尔一起在前线指挥作战的他本应是第一时间知道隆美尔死讯的人。
但可惜,事发前的两周他就跑路了。
加里波第在两周多前按照隆美尔的计划,下令第十集团军对阿拉曼防线正面发起的那次攻击中亲眼看到他麾下两个师在英军流星坦克和司事自行火炮的夹击下被撕成碎片。
他的第十集团军先是在阿拉曼防线北面被法国人教训了一顿,然后又在沿海公路正面撞上了还没完全移交防线的英第七装甲师,尽管只是殿后的一部分,但那些意大利半履带车还是被二十五磅高爆弹一辆接一辆炸上天,步兵还没摸到英军前沿阵地就被弹幕钉死在开阔地上。
那天他在指挥车里坐了不到三刻钟就下令全线撤退,不是有序撤退,是跑。
他把指挥车掉了个头,带着还能动的后卫部队直接越过了托布鲁克,一路撤回了的黎波里以西。
差不多跑了一千公里。
他后来在给罗马的战报里把这次撤退描述为“战术性重组”,但所有在前线看到他指挥车绝尘而去的人都知道事情的真相。
现在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隆美尔的讣告,后背的冷汗从脊柱两侧往下淌。
如果他没有在两周前跑路,如果他和隆美尔一起被围在马特鲁港西南那片沙丘里,他现在也已经是讣告上的一段德文了。
但他的后怕没有持续多久。
他读第二遍讣告的时候,目光停在了最后那句话上。
“非洲战区最高指挥官一职暂缺。”
加里波第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坐直了身子。
他把讣告放下,叫来了自己的参谋长。
“给柏林和罗马发电。就说意大利第十集团军司令官加里波第元帅请求接替非洲战区最高指挥官一职。”
“元帅,理由呢?没有合适的理由柏林那边恐怕不会同意,那群汉斯很看不起我们。”
“哼,理由就是,本集团军在突尼斯防线上的防御部署已经初具规模,本人对北非战场的地形和后勤条件有深入了解。在北非德军指挥官因战事不幸阵亡的过渡期间,由意方接管联合指挥权可以避免指挥真空。望德意志元首明鉴。”
参谋长记下了。
他写完后抬起头,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语气补了几句:“元帅阁下,您在欧洲战役期间指挥意大利第一集团军时就证明过您的战略眼光。北非的轴心国联军就需要像您这样经验丰富的将帅来统合协调。”
“德国人打仗是不错,但他们在非洲的补给线管理和海防经验未必比得上我们地中海的传统。”
他嘴上说着这些话时面不改色,连握着钢笔的手都没有抖一下。
他能够在几周前那个兵荒马乱的下午和加里波第坐在同一辆指挥车里,目睹过这位元帅在英军司事炮弹还没砸到第二辆半履带车时就下令掉头跑路,指挥车以每小时将近五十公里的速度沿海岸公路往回奔,把德国人第十五装甲师所有三号和四号以及跟不上轮式车辆的掷弹兵甩在后面吃沙子。
那天他坐在后座,右肩被指挥车在弹坑边缘急转时的离心力甩得撞在装甲板上,回家一看整片肩胛都是淤青。
他从来没有在一场战斗结束之前就从战场上撤退得这么快,那么的及时过。
但这些事压根一个字都不用说。
只要他们不说,那就只有他和元帅本人知道那份“战术性重组”到底重组了谁的胆子和哪支纵队的队形。
而且说实话,这件事对他个人来说不是没有好处。
在北非跟德国人并肩作战快一年了,他早就对那群张口“元首命令”闭口“普鲁士军规”的汉斯们烦得不行。
德国人从来不把意大利部队放在眼里,分补给的时候优先德军,分阵地的时候让意军守侧面,撤退的时候让意军殿后,反攻的时候又嫌意军推进太慢。
他从的黎波里去柏林开过三次联络会议,每一次都坐在会议室后排听着德国总参谋部的人用数学公式一样的德语分析北非战局,从没问过一次意大利方面的意见。
现在那些汉斯的元帅死了,而他们意大利这边至少还有一个元帅会下令撤退。
撤退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但至少比被困在沙丘里强。
他宁愿在加里波第手下继续“战术性重组”,也不想在汉斯的指挥下被逼着打到只剩刺刀。
他把记录着电报草稿的笔记本合上,朝加里波第敬了个礼,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之后,走廊里没有人看到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同一天傍晚,的黎波里港的另一栋建筑里,鲁道夫·格拉齐亚尼元帅把同一份讣告放在了办公桌上。
他是墨索里尼亲自任命的北非总督兼北非意军总司令,理论上所有在北非的意大利部队都归他管,但只是理论上。
实际上他很清楚,墨索里尼早就对他产生了不满,空降过来的加里波第不仅夺走了他第十集团军司令的职位,更是在很多时候对他的命令阳奉阴违,与其说是给他找了个副手,倒不如说是分走他一部分权力。
而且隆美尔的非洲军也从来不听罗马的指挥,至于原本的意大利第十集团军,虽然在纸面上归他节制,但加里波第在第10集团军惨败后就只向罗马汇报。
格拉齐亚尼坐在这个总督府办公室里,手里握着一支没有旋上笔帽的钢笔。
他读讣告的时候眉头一直皱着。
不是悲伤,是一种怀疑。
他在北非待得比任何人都久,从1940年意大利独自对英宣战开始,他就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自己的部队在埃及边境被奥康纳和第七装甲师打得溃不成军。
他看着隆美尔来了,看着隆美尔把英国人从托布鲁克推到阿拉曼,然后再到马特鲁港,又看着英国人把隆美尔关在了马特鲁港。
德国人推进速度很快,但这下好了,回不来了。
他在沙漠里待了这些年,知道北非的天空、沙子和柴油尾气的味道,也知道讣告上那些措辞的真实含义。
讣告上说,隆美尔是在前沿亲自指挥突围时被英军炮火击中阵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