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在隆美尔自杀的当天傍晚把皮尔斯叫到了作战室。
“遗体护送由第七装甲师负责。军直属医务连处理遗体。仪仗从原冷溪近卫团的老兵里抽人,就是补充进第七装甲师的那些,司仪方面他们熟悉。”
皮尔斯在命令本上逐条写完,抬头看着亚瑟。
亚瑟背着身。
“少校,写完了吗。”
“写完了,长官。”
“写完就去安排。”
皮尔斯合上命令本走了出去。门外楼梯上传来他军靴踩在木台阶上的声音,节奏比平时慢了一半。
冷溪近卫团的名义本部还在伦敦,但参加过法兰西战役的那批老兵,那些在敦刻尔克跟着亚瑟从斯图卡底下爬出来的司仪人员,眼下就在马特鲁港的沙地上蹲着。
他们昨天还在给流星换负重轮轴承,今天要去替隆美尔抬棺。
遗体处理是在沙丘核心地带边缘的一座工兵帐篷里进行的。军直属医务连的医护兵用清水清洗了三具遗体面部和手部的沙尘。清洗隆美尔的面部时,医护兵发现他的右侧太阳穴上有一处近距离射击造成的圆形创口,创口边缘有轻微灼伤痕迹。
这是鲁格手枪枪口紧贴皮肤射击时高温燃气造成的典型特征。
医护兵没有记录这个细节,只是在清洗完毕后用绷带轻轻绕过了头部,把创口遮住了。
三具遗体分别用深棕色军毯包裹。
军毯是英军标准配发品,每条重约四磅,边缘缝有陆军物资编号标签。
包裹完毕后,医护兵在每具遗体胸前用安全别针别了一张手写标签,标签上只有军衔和姓名:埃尔温·隆美尔,陆军元帅。
约翰内斯·施特莱彻,少将。格奥尔格·拉文斯坦,少将。
标签上的字迹是医护兵用铅笔写的,字迹工整。
赖德是在傍晚六点接到命令的。
皮尔斯少校拿着命令本亲自跑到第七装甲师的临时指挥所,把命令内容逐条念给他听。奉命护送非洲军司令隆美尔元帅及两位师长遗体至英军前沿阵地,由冷溪近卫团仪仗队执行,遗体转交德军战俘代表。
赖德听完之后从指挥车副驾驶座位上站起来,从胸口的口袋里翻出半包被压扁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没有点。
“冷溪近卫团那边通知了吗。”
“已经通知了。里德上尉带一个加强班,全套礼仪装备,二十分钟后在沙丘北侧集结。”
“那就走吧。”
赖德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口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袖口上那块机油污渍,已经干了,颜色从深褐色变成了灰黑色。
他想了想,没有换常服。
第七装甲师的师长应该穿着第七装甲师的军装去送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哪怕军装上有机油。
冷溪近卫团的仪仗队在沙丘北侧集结完毕时,夕阳已经把沙丘染成了深橙色。
里德上尉带领八名士兵,全部穿着冷溪近卫团特有的红色礼服上衣和深蓝色长裤,领口扣紧,腰带束好。
枪械是擦拭过的李-恩菲尔德步枪,枪管上过枪油,在斜阳下反射出暗淡的光泽。
几名担架员从医护帐篷里把三具军毯包裹的遗体抬出来,安放在担架上。
赖德站在担架旁边。
他没有发表讲话,如果有这个环节,那只能属于亚瑟。
至于他,只是逐个整理了一下三具担架上军毯边缘的折叠处。
整理到隆美尔的军毯时,他发现军毯一角有一小片没有塞好的线头,他用手指把线头推进了军毯折边里。
然后他对里德上尉和副官说了一句:起步要齐,落担要轻。
里德上尉点了一下头。
他是冷溪近卫团的老兵,知道“起步要齐,落担要轻”这八个字通常只用在皇室和军团级将领的葬礼上。
仪仗队从沙丘北侧出发时,天边还剩最后一层暗橙色的光。三副担架走在队伍中间,前后各四名冷溪近卫团老兵,步枪斜挂在肩带上。
赖德走在担架队右侧靠前的位置,军装袖口上那块机油污渍在夕阳下显眼得近乎刺目。
队伍先是穿过已经投降的非洲军残部防区。
第5轻装师和第21装甲师的士兵们放下了武器,蹲在散兵坑和半履带车残骸旁边,看着英国人的仪仗队从面前走过去。
没有人说话。
一个德国下士认出了担架上的军毯包裹,军毯的折叠方式是英军的,但军毯下面裹着的人是他跟了一年的师长。
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烟掐灭在沙地上,站了起来。
周围的人也都跟着站了起来。
高斯跟在担架队左后方,右手攥着笔记本,左手臂弯里夹着那面烧焦了一半的非洲军三角旗。
他在出发前特意把三角旗从被炸毁的指挥车残骸上取了下来。
停火线在缺口方向以南约两公里处。
两军在护送队出发前通过无线电达成了临时停火,从护送队进入中立通道到遗体交接完毕,双方在整条战线上暂停一切作战。
普里特维茨少将站在第15装甲师的前沿阵地上,身后停着两辆半履带车,车组成员站在车旁,手里的钢盔垂在腰带扣旁边。
他接到了高斯的电报,知道英国人今天傍晚要把三具遗体送过来。
他下令让部队抓紧休整,虽然继续进攻缺口已经失去了意义。
担架在停火线上放下。担架员同时弯下膝盖,将担架平稳放在沙地上,动作整齐划一。
赖德看着普里特维茨,普里特维茨也看着他,两人都没有开口。
高斯上前。
赖德往旁边退了半步,把担架正前方的位置让给高斯。
高斯走到担架前面,把笔记本塞进军装内袋,右手将那面烧焦的三角旗贴在胸前。
面朝着普里特维茨,他用德语开口,声音在沙漠傍晚的冷空气中很清晰。
“普里特维茨少将。非洲装甲集团军司令官埃尔温·隆美尔元帅,第5轻装师师长施特莱彻少将,第21装甲师师长拉文斯坦少将,已于昨日阵亡。遵照他们的遗愿,遗体由英军移交至第15装甲师。请您接收。”
普里特维茨站在担架前面,看着三副军毯包裹的担架在沙地上排成一行。
军毯下面是三个人的轮廓,一个高一些,两个中等身材。
最高大的那个是隆美尔,军靴底部的防滑钉在军毯末端顶出几个小凸起。
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摘下自己的军帽,右手将帽子放在身侧。
“接收。”
他只说了这一个词。
声音压着,像是被沙漠夜晚的冷空气冻在了喉咙里。
他身后的两名车组乘员走上来,将隆美尔的担架轻轻抬起来转移到德国人的半履带车旁边。
然后是施特莱彻的。然后是拉文斯坦的。
转移到最后一副时,一个年轻的装甲掷弹兵伸手托住担架底部,低头时认出了拉文斯坦的军靴,那双军靴的鞋底补过一块橡胶,是拉文斯坦自己用胶水粘上去的,补丁还在。
三副担架全部转移到第15装甲师半履带车上之后,普里特维茨转向赖德,点了一下头。
赖德回礼。
然后他转身带着仪仗队走向英军阵线。
全程没有讲一句烂话。
这是他自敦刻尔克那个他和亚瑟从斯图卡底下爬出来的凌晨以来,第一次从任务开始到任务结束一句烂话都没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