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隆美尔从指挥车里走出来,在沙地上站了将近十分钟。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东面沙丘脊线上只透出一层很薄的灰蓝色光,气温大约摄氏十来度。
这是他一周以来第一次在清晨没有听到司事的炮弹声。
麦克米伦的炮兵大概在换班,而且亚瑟知道昨晚那仗打完德国人需要时间来消化失败,所以暂停了骚扰炮击。
不管什么原因,此时此刻沙丘之间的寂静比炮击更让那些德国士兵心里没底。
高斯端着两只搪瓷杯从指挥车后面绕过来。
杯子里是最后一点淡水,每人半杯,没有加热,因为燃油早就优先供坦克发动机预热了,烧水用的是燃料配给外的零头。
隆美尔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水很凉,沙尘还是浮在水面上。
一周来他和他的所有士兵每天只能喝到0.4升夹杂着沙尘的淡水,他对此没有抱怨,只是习惯性地把沙子一起咽下去了。
他把杯子放在指挥车引擎盖上,引擎盖上的漆面被早晨的冷空气冻得发白。
施特莱彻的帐篷在沙丘反斜面另一侧,拉文斯坦的帐篷在他东边大约三百米处。
三点之间是几条被沙袋垒起来的浅沟,用于在炮击时快速移动。
他的防区只剩不到三公里纵深了。
三公里,从东端走到西端用不了半小时。
他能通过望远镜看到第七装甲师的流星已经在沙丘外围构筑了新的射击阵地,探照灯的光柱每隔十五秒扫过一次沙丘脊线。
没有炮击的清晨,反而更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五千多个脱水的人在这片沙漠上用力喘气。
高斯已经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不说话。
隆美尔先开了口。
“把你的笔记本拿出来。”
高斯从军装内袋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笔记本的边角被汗水浸软了,铅笔只剩不到三寸长。
“记。致英军马特鲁港前线指挥官A.S.少将。非洲军司令埃尔温·隆美尔元帅请求在两军阵地之间的中立地带进行指挥官级别会面,讨论被围我军部队有条件投降事宜。”
高斯记完了。
他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立刻合上笔记本然后站起来安排无线电呼叫,而是把笔尖收了回去,抬起眼睛。
昨晚突围前他拿到的最后一份弹药统计至今压在他的公文包里,隆美尔放手一搏的突围如果成功,所有弹药燃料将用光;但如果失败,那份统计会变成投降前的收据。
“元帅,您确定了吗。我还是那句话,帝国还没有一个陆军元帅投降过。”
高斯说这句话时已经没有了之前在沙丘掩体上报告淡水只能撑两天时的那种急切。
这次他不是在劝阻,是在确认。
他知道“考虑谈判”和“发起谈判请求”之间的距离有多长。
昨晚在干河床出口看着最后一辆四号被打成火球之后,隆美尔说的是“仗打完了”。
高斯听懂了。
但“仗打完了”和“投降”之间还是隔着一条线。
那条线在帝国国防军的传统里被叫做元帅军衔。
“我确定。”隆美尔说完把搪瓷杯里剩下的最后一点水喝完,然后把杯子倒扣在引擎盖上。
倒扣的意思是他不需要再加水了。
“就让帝国还没有投降的元帅这件事到此为止。让那些士兵活着走出这片沙丘。他们的弹药不够再打一次了,水也不够了。”
话音落下去时他望着沙丘对面。
他打了两年闪电战,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困在一片直径三公里的沙丘里,靠每天半杯带沙子的水撑到最后关头。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施特莱彻和拉文斯坦在三分钟后先后到了隆美尔的指挥车旁边。
高斯在通知他们的无线电通讯里没有说“元帅决定谈判”,只简短说了一句“速来指挥车”。
但两人来的路上大概已经猜到了。
施特莱彻的军装袖口上有一块新的油污,是帮着工兵把一辆燃料耗尽的半履带车推上拖车时蹭到的。
拉文斯坦走路时右腿微微拖了一下,他在第四次突围期间被弹片划伤,伤口用磺胺简单包扎,这一周里没能完全复原。
“元帅。”施特莱彻开门见山,“让我们再试一次。第5轻装师还能凑出二十辆坦克,两辆突击炮和大约半个团的掷弹兵。如果方向换到东面,法军的防线上可能还有薄弱点。”
“没有薄弱点了。”隆美尔打断他。
“一周里我们试了五次突围,三个方向,每次对方都知道我们会在哪个点打。这不是运气不好,这是对方知道我们每一个动作。法国人的防线在增援到达后就封死了。东面的薄弱点只存在于你上次突围之前的地图上。之后法军把预备队全部调到了东侧接合部。”
拉文斯坦站在施特莱彻旁边,没有说话。
他的右腿可能又在疼了,站姿略略偏向左腿。
隆美尔转向他。
“拉文斯坦,你的师还有多少坦克能装填穿甲弹。”
拉文斯坦沉默了片刻。
“昨天晚上之前是二十一辆。昨天晚上的干河床损失了四辆四号和三辆三号。剩下十四辆,其中四辆的冷却系统有问题,不能持续跑超过五公里。88炮弹还剩不到三十发,一半是PzGr39,另一半是高爆霰弹,对空的。”
隆美尔转过头对施特莱彻说了一句话:“你刚才说你还能凑出两辆突击炮。我不让他们再死在最后一辆里。我不需要那种死在突击炮炮塔上的突击营营长。”
施特莱彻没有再开口。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把军帽摘下来,用手指捏着帽檐边缘。
隆美尔又转向拉文斯坦。
“你也一样。你的士兵每天分到的水不到半升。让他们活着。”
拉文斯坦把右腿重心悄悄移了一下,站直了。
“是,元帅。”
隆美尔把引擎盖上倒扣的搪瓷杯拿起来,重新在阳光下翻过来。
然后他对高斯说:“发报。让英国人知道我不想打下去的理由。”
高斯在英军前沿阵地发出谈判请求时,用的是中东司令部通用的明码呼叫频率,措辞简短:非洲军司令埃尔温·隆美尔元帅请求在两军阵地之间的中立地带进行指挥官级别会面,讨论被围德军部队有条件投降事宜。
他要求会面的对方是“A.S.少将”——亚瑟·斯特林。
接收英军的是赖德的副官,在确认信息真实性后立刻转发了海关小楼。
十五分钟后亚瑟回了电。
措辞同样简短,只有三个部分:同意会面。地点,沙丘核心地带的边缘沙丘,靠近那辆在第四次突围中被打掉并烧毁在沙地上的半履带车残骸。
时间是两小时后,下午一点。
下午一点,沙丘之间的温度已经升到快要接近四十度。
被击毁的半履带车残骸静静停在浅沟边缘,车身烧得变了形,底盘钢梁从车斗底板下翻出来。
残骸的一侧轮胎已经熔化,橡胶凝结成一片黏在轮毂上的黑色硬块。
隆美尔从011号虎式的指挥塔上下来,手里没有拿地图,也没有带武器,军装袖口上蹭上了一块铁锈印,是虎式舱壁那块钢板的铁锈,那辆车跟了他太久了。
他身后跟着高斯,高斯的笔记本塞在军装内袋里,鼓出一块长方形的凸起。
亚瑟从亨伯指挥车副驾驶位置上推开舱门跳下来。
他的P-37背带在沙地上拖出两条浅印,军装袖口有一圈白色盐霜,那是汗水浸入布料被晒干后的盐渍,北非的衣物上都带着这个痕迹。
身后跟着皮尔斯少校,命令本摊开在手掌上,笔帽没有旋开。
霍罗克斯站在两辆指挥车之后,只旁观,没有走近。
两个人停在残骸旁边的距离大约是三步。
隆美尔先开的口。
“久违了,斯特林少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