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措辞干净,没有德国口音。
隆美尔在英国军事学院交流过,英语说得比大多数德军将领都好。
亚瑟点了点头,回了一句。
“隆美尔元帅。“
从法兰西战役到现在,风水轮流转。
1940年是亚瑟在敦刻尔克的外围拼命突围,隆美尔的第七装甲师在后面追。
这才过去九个月,两人的身份就完全互换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三步。
隆美尔站在沙丘的阴影里。他的军装上沾满了沙尘和硝烟,领口的扣子少了一颗,右肩章歪了大约十五度。他的脸上有三天没刮的胡茬,颧骨上的皮肤被沙漠的风和太阳晒成了一种深褐色的龟裂纹路。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不是那种打了败仗的人会有的浑浊和涣散,是一种清醒的、冷静的、已经把所有坏消息都消化完了之后剩下的那种亮。
他看着亚瑟。
他在心里把面前这个年轻人从头到脚过了一遍。
年轻的过分。二十六岁。少将。
脸上没有皱纹,手上没有老茧,军装上没有硝烟的痕迹。看起来像是刚从参谋学院的课堂上走出来的实习生,但隆美尔知道不是。
A.S。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母念了一遍。
他曾想过对方站在自己面前的情景,只不过是在自己抓住对方之后。
但现在,纵有千言万语,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他没问对方是怎么知道他的计划的。没问虎式的位置是怎么被发现的。没问司事的炮弹是怎么在第一时间越过沙丘打到反斜面上的。没问那些从天而降的梭鱼是怎么在二十二分钟内从皇家方舟号上弹射起飞的。
这些问题对于他已经不重要了。
他的仗打完了。
结果摆在这里,问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兴许古德里安会有兴趣在战后和这个年轻人坐下来聊一聊装甲战的精髓。不管最终获胜的是大英帝国还是德意志第三帝国。但那不是隆美尔现在关心的事情。
“元帅。“亚瑟开口了。
他的语气不是胜利者的得意,也不是对手之间的惺惺相惜。
“你的条件是什么。“
他也有些好奇,事已至此,隆美尔还有什么条件。
包围圈里只剩七十多辆坦克和一万出头的兵员。弹药还能撑三到五天,燃料最多两天。东线的德军正在大举进攻苏联,不会有人来救他。北非的意大利人自顾不暇。他面前只有两条路,投降或者被碾碎。
但隆美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伸进军装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怀表。
银色的表壳上有几道被弹片划出的白印,表蒙子裂了一条缝,但还在走。
秒针在裂缝下面一格一格地跳。
他把怀表翻过来,表壳背面刻着一行德文。
“给埃尔温。爱你的露西。一九三九年六月。“
他把怀表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亚瑟。
“斯特林少将。“他说,“我有两个条件。“
隆美尔没有坐下也没有靠在那辆烧毁的半履带车残骸上。
“全体德军士兵将按《日内瓦公约》作为战俘处理,保留个人物品,伤员在英军医疗站接受治疗;各级军官保留随身武器和军衔标志;阵亡者遗体由双方协商掩埋或移交,不得作为羞辱工具。”他说到这一点时目光从亚瑟肩膀上扫到皮尔斯少校正待落笔的那一行位置。
“还有呢?”
“战争结束后,我希望你能把这块怀表交给我的妻子。”
亚瑟看着怀表沉默了片刻,他懂了。
“这些条件全部可以接受,但有一条,隆美尔元帅,你自己的命运由你自己决定,不在谈判条款之内。”
隆美尔看着亚瑟,然后点了一下头。
他转过头用德语对高斯说了一句话:“记下,本人拒绝接受英方在战俘待遇之外对个人去留的任何安排。此事由德意志非洲军司令官自行执行。”
高斯把每个词都记了下来,但这次他没有说“帝国没有投降的元帅”。
他在过去一周里已经把这些话说完了。
这次他只低低问了一个问题:“元帅,您要把这个交给我,那些战俘?”
“对。你替我做。你把所有人平安带回去,你在这场谈判中作为我方联络官的身份,我个人担保它不对你产生任何不利。战后你是一名战俘,一切按照昨天的条款来。你的笔记本,你的铅笔,将来都会有地方放。”
高斯把笔记本合上。
他下颚的肌肉动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比正式记录时更轻的语调说了另一句话,只有隆美尔听见。
谈判结束后,隆美尔走回011号虎式。
炮塔上那块烧焦的履带残片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氧化层。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军帽从头上摘下来放在虎式引擎盖上,帽徽朝着西北方向,柏林的方向。
那个帽徽是第三帝国元帅的特殊款式,金线绣的鹰徽和橡叶花环,边缘因磨损露出下面深色织物。
他从腰间拔出鲁格手枪。
鲁格的握把贴片是胡桃木的,被北非的干燥空气烤出了细密的裂纹。枪管上有一层极薄的磨损露蓝,是他在托布鲁克外围蹲在掩体里擦枪时蹭掉的。
他郑重地把弹匣退出来检查了一下,重新推进去,拉动枪机上膛。
这一刻,自己军旅生涯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回放。
随即,他把枪口顶在自己右侧太阳穴上。
手指在扳机上收紧了一下。
枪声在沙漠里传不远,但站在三百米外英国阵地上的赖德听到了。
赖德的望远镜里能看到虎式引擎盖上那顶军帽在阳光下被枪口的烟气推了一下。
同一天夜间,第5轻装师师长施特莱彻和第21装甲师师长拉文斯坦少将在各自的指挥车里做了同样的事。
施特莱彻在帐篷里留了一张折好的字条放在搪瓷杯下面,上面写着:请将我的军帽和隆美尔元帅的军帽放在同一箱中寄回柏林。注:军帽内侧有缝补过的帽檐补丁。
拉文斯坦的鲁格手枪被勤务兵发现时还握在他右手里,枪管指向指挥车窗外,靠近他的军靴右侧。
他身旁的板条箱上放着一张褪色的照片: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在施瓦本乡下的苹果园里,拍摄于1939年夏天,纸张边缘被北非的汗水反复浸过。
高斯活了下来。
他在第二天上午作为战俘被正式移交给英军时,交接手续由一名英军上士和两名法军宪兵联合实施。
他把非洲军最后三天的作战日志和隆美尔签字的那张无条件投降手令交给了皮尔斯少校。
皮尔斯少校在命令本上写下:三月五日上午十时整,非洲装甲集团军无条件投降。
随后高斯登上了去往亚历山大港战俘营的转运卡车。
卡车开动前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沙漠里的沙丘轮廓,那个被压缩到三公里的沙丘,有隆美尔、拉文斯坦和施特莱彻最后躺下的几处掩体。
沙漠的风开始卷动沙粒,把掩体上的伪装网吹得缓慢起伏。
下午四点半。
亚瑟收到了赖德从移交现场发回的正式终结报告。
一切都很顺利,国防军士兵没有再抵抗。
他把搪瓷杯放在窗台上,杯子里泡了第二泡的新茶,炼乳已经搅开了,茶面上没有再浮着细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