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时间是1941年3月6日夜间十一点四十分。
隆美尔没有真的等到第四天凌晨,他提前了四个小时,大概是想打一个时间差。
RTS光幕上,七十多个红色三角从沙丘核心地带的三个分散掩体区同时启动,以每小时大约十五公里的速度向南面缺口方向集结。
速度不快,因为坦克在沙地上不敢开灯。
隆美尔的集结路线选在两道沙丘之间的干河床底部,河床的深度刚好能遮住坦克的炮塔轮廓,从地面观测站的视线以下通过。
他的工兵提前用沙袋和伪装网在河床两侧搭了遮蔽物。
不得不说很细致,在RTS上看的也很清晰,不过打了半年沙漠战就知道怎么在月光下藏东西。
但遮蔽物能挡住视线,挡不住司事的弹道。
亚瑟把茶杯放在窗台上,拿起赖德的电台。
“赖德,隆美尔要动手了。南面干河床,德国人正在往缺口方向集结。数量大概七十辆。让麦克米伦把司事炮口调到干河床南端出口坐标。坐标我报给你。”
他报了一串数字。
频道那头麦克米伦把每个数字复述了一遍,声音很稳,但复述到第三组坐标时顿了一下。
他大概在心里算了一下干河床南端出口和缺口方向之间的位置关系,发现亚瑟报的坐标不是出口本身,而是出口往外延伸的位置。
如果德国坦克从干河床里冲出来之后想转向缺口方向,必须在那里做一个右转动作,那片地方会在至少两分钟内挤满低速行驶的坦克,没有步兵掩护,没有防空阵地,只有沙子和月光。
赖德替他把这个战术翻译成了人话。
“你要在出口外面等他们出来,而不是堵在出口上。”
“堵在出口上他们会缩回去,缩回去我们就还得再磨。让他们出来,然后一次性把他们全解决,我给你的那些大玩具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收到。”赖德切到了全师频道。
“所有流星车组,缺口方向沙丘反斜面待命。麦克米伦,把你的重炮对准干河床出口外延。所有人注意,德国人出来之后先不要开火。等司事第一轮齐射打完,看清楚谁还在动,再开火。”
“听清楚,先看,再打。”
过去这一周里赖德的第七装甲师和登普西的第十装甲师一部不是蹲在原地等隆美尔被磨死,他们自己也在磨刀。
从亚历山大港经沿海公路运上来的增援物资每天都在码头上卸货。
司事自行火炮从最初的四十八门增加到了一百二十门,新到的七十二门是斯特林重工在格拉斯哥加班赶出来的改进型,炮架液压驻退机的密封件换成了更耐高温的合成橡胶配方,瞄准镜的刻度线从机械蚀刻换成了光学玻璃蚀刻加照明标线,夜间射击精度提高了不止一档。
除此之外麦克米伦手里现在还有三十六门5.5英寸中型榴弹炮,炮管长度三十倍口径,高爆弹单发装药量是司事的三倍以上。
这种炮在普通步兵师算是标配,但装甲师不同,在把5.5英寸火炮装上底盘之前亚瑟并不打算给每个师都配发这玩意儿,会影响推进速度,现在的这几十门算是军直属炮兵团的装备。
登普西在第十装甲师到位之后麦克米伦和亚瑟重新协商,把5.5英寸炮阵地从马特鲁港外围逐步推进到了沙丘北面八公里处部署位,和司事阵地形成前后双层火力覆盖。
麦克米伦管这套部署叫“双排扣”,前面一排司事打快,后面一排5.5英寸打重。
亚瑟把司事和5.5英寸炮的部署叠加到光幕上时,看到的是两道弧线。
第一道弧线离隆美尔防区不到四公里,第二道弧线离隆美尔防区大约八公里。
两道弧线之间全是弹药车压出来的轮胎辙痕。
过去一周里工兵在两道弧线之间修了一条简易公路,专供弹药卡车往返。
这条路被前线车组称为“茶壶线”,因为卡车跑得比茶壶烧水还快,每半小时就有一趟车上司事阵地送高爆弹。
光幕上,七十多个红色三角还在干河床底部缓缓移动。
亚瑟把麦克米伦的频道打开。
“麦克米伦。干河床南端出口。坐标你拿到了。除了司事,5.5英寸也打一轮。打重,我要出口外面那片地翻过来。”
“明白。司事一轮,5.5英寸一轮。双层覆盖。现在开始修正诸元。”
亚瑟把搪瓷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错。
隆美尔在011号虎式的指挥塔上看着干河床出口越来越近。
他的指挥车已经不再是那辆亨舍尔了。
那辆亨舍尔在一天前被司事的高爆弹片击中,发动机舱被打穿,现在还躺在沙丘核心地带的一辆半履带车残骸旁边当固定指挥部用。
他现在蹲在虎式里,炮塔指挥塔的舱盖开着,脸上的沙尘在月光下显出一道道干裂的纹路。
高斯坐在炮塔内部靠无线电操作员的位置上,膝上摊着突围路线的最后版本。
路线图上标注了三个可能的突破口,但每个突破口旁边都跟了一行被铅笔划掉的旧标注,那是之前四次突围失败的记录。
能动的七十多辆坦克在干河床底部排成单列纵队,间距不到二十米。
三号J型在最前面,四号F2在中间,仅剩的五辆虎式分散在纵队中段和尾部。
所有坦克炮管指向侧上方,炮塔转动角度被固定住了,防止在河床里颠簸时炮管撞上沙壁。
车组成员蜷在炮塔里,手上缠着防烫的布条,坦克的内部通话器里全是发动机怠速的低频噪音。
隆美尔看见干河床出口就在前方不到两百米处。
出口外面是一片平坦的沙地,沙地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视野开阔。
过了这片沙地就是第50步兵师的防线,再往南是法军第12摩托化师的阵地。
第15装甲师应该已经在缺口方向发起接应攻击了。
高斯在一个小时前收到了第15装甲师的电报,确认他们将从外围发起攻击。
电报措辞很简短:准备就绪。
就这四个字。
“所有单位注意。”隆美尔按下通话器,“出口之后全速右转。不要停,更不要等。谁被击中就自己想办法跟上来。跟不上来的自己往北撤回去。”
频道里的确认声叠在一起。
有人的嗓子哑了,有人声音还很年轻,有人按了两次确认按钮才松手,大概是不确定自己的按钮是不是坏了。
第一辆三号J型冲出干河床出口的时间是零点零八分。
它的车体刚露出河床边缘不到半米,炮塔还没完全进入水平姿态,第一批炮弹就落下来了。
率先开火的竟然是5.5英寸。
麦克米伦原计划把5.5英寸放在第二轮开火,但可惜负责炮兵阵地的指挥官把时间搞混了。
5.5英寸的高爆弹重超过四十五公斤,单发杀伤半径接近五十米。
两发落在出口正前方不到三十米处,爆炸掀起的沙尘在月光下形成了一道高达二十多米的灰白色幕墙。冲击波沿着地面传导进来,三号J型的车体剧烈颠了一下,车长往前一倾,下巴磕在炮塔内壁上,牙齿掉了出来。
司事那边,见后方阵地想抢人头,麦克米伦暗骂一句,说好的等德国人完全出来了在开火的。
但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随即下令全部火炮开火,25磅炮的弹幕紧接着就来了。
一百二十门司事的第一轮齐射落在5.5英寸的弹着点上方,把出口外延那片沙地重新犁了一遍。
三号J型被冲击波从侧面推了两米多,右履带在沙地上犁出一道深沟。
车长的内部通话器里全是沙子掉在钢板上的细碎声响和驾驶员急促的喘气声。
车长喊了一声倒回去。
驾驶员踩下倒挡,发动机转速跳到三千以上,但履带在松软的沙地上打滑,往后退了不到一米就陷住了。
然后是那辆四号F2。
它跟在三号后面从河床里钻出来,左履带碾进了一个刚被炸出来的弹坑,车体往左侧倾斜了大约二十度。
车长刚按下通话器说了一句注意左侧,一枚十七磅APDS炮弹从一千五百米外的沙丘反斜面穿透了四号车体侧面。弹芯碎裂后的高温弹片在战斗室里四散飞溅,炮手被一块弹片打中右肩。
装填手被弹片打在头盔上弹开了,头盔上的凹痕深到能放进去一枚两磅炮弹弹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