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美尔把望远镜放在指挥车引擎盖上,看着北面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沙丘。
过去一周里他看了这片沙丘不下两百次。每一次看的角度都不一样,因为他的指挥车每隔半小时就要挪一次位置。
英国人的司事自行火炮能在四分钟内完成从停车到首轮齐射的全部流程,他的指挥部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十分钟就意味着被弹幕覆盖。
高斯做了统计,过去七天里英军向他的防区打了超过四千发二十五磅高爆弹,平均每天将近六百发。
炮弹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恰到好处。
英国人不是在进攻,是在磨。把他的阵地磨薄,把他士兵的神经磨断,把他的油料和弹药储备磨到红线以下。
今天是第七个夜晚。
过去一周里他组织了四次夜间突围。
第一次在第三天凌晨,第15装甲师的十七辆坦克从缺口方向往外冲,在半路上撞进了第50步兵师和第七装甲师的交叉火力网。
英国人好像早就知道他要从这个方向打,反坦克炮提前架好了,流星的六磅炮在八百米距离上从沙丘侧面打过来。
那次第十五装甲师丢下了六辆坦克的残骸就匆匆撤退。
第二次在隔天深夜。
他换了方向,从东面试探法军第12摩托化师的防线。
坦克还没碾到法军前沿阵地,头顶就落下了司事的弹幕。
弹幕落点太准了,准到像是在他出发之前就标好了射击诸元。
他损失了四辆坦克,被迫撤回。
第三次他把突围兵力拆成三路,同时向三个方向佯动,试图分散英国人的注意力。
结果三路同时被堵住。每一路都撞上了提前就位的反坦克炮和步兵阵地。
那次之后他确认了一件事,不是他的运气不好,是对面的英国人真的掌握了他们的动向,知道他要做什么。
每一次都知道。
英国人在他屁股后面安插了一双眼睛。
所以第四次他干脆没打。
他让工兵趁夜色在沙丘反斜面上挖了六条新的掩体通道,把剩下的坦克分散藏在通道里,白天用伪装网盖住,晚上才允许发动机点火预热。
他在争取时间,等外面第15装甲师的新一轮接应。
但时间不站在他这边。
英国人每天都在消耗炮弹,但他们可以通过马特鲁港源源不断地进行补给,但身处包围中的沙漠之狐就没那么好过了。
高斯从指挥车后面绕过来,脚步很急。
他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和一份手写的物资统计清单。
“元帅。”高斯停在隆美尔面前,先把物资统计递过去。
隆美尔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弹药。
88毫米穿甲弹剩余一百二十发,高爆弹剩余八十发。
75毫米坦克炮弹剩余不到四百发。机枪弹药人均不足两个基数。淡水每人每天已经降到半升。
半升水在沙漠里是什么概念,隆美尔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个成年男性在摄氏四十度的白天里维持基本生理功能需要至少两升水。半升意味着他的士兵正在脱水。脱水意味着反应速度下降,判断力衰退,炮手在瞄准镜里看到的目标会比实际位置偏移半个密位。
而这已经是配给制下的第三天。
燃料。汽油储备不足三千升。这个数字让隆美尔想到了之前在哈拉尼的时候。
他的防区直径只有七公里,但突围需要速度。
“淡水还能撑多久。”隆美尔问。
“两天。按目前配给量。如果把配给量再降一半,四天。但降到那个水平,士兵在白天无法作战。体温调节会失控。”
隆美尔把统计单放在引擎盖上,用手掌压平。
“外面第15装甲师还有多少能动的东西。”他问。
高斯翻开电报文件夹。
“第15装甲师报告,从阿拉曼正面撕开的那道缺口已经被英军第50步兵师和新增援的第一装甲师先遣队重新堵住了。他们昨晚试探性攻击了一次,损失了八辆坦克,没能重新打开缺口。目前第15装甲师剩余战斗力约相当于一个加强装甲营。”
一个加强装甲营,不够打开缺口,但够在关键时刻从外围接应一下。
隆美尔把望远镜从引擎盖上拿起来,重新对准北面沙丘。
月光下那片沙丘的轮廓和七天前没有任何区别,但沙丘前面的英军阵地每天都在变。
一周前那里只有第七装甲师的散兵坑和反坦克炮掩体。
后来加了司事的炮兵阵地,后来又加了额外的探照灯。
英国人每天晚上用探照灯从他阵地的正面扫过去,不是为了照明,是为了让他的人睡不着。
探照灯的光柱每隔十五分钟扫过一次沙丘脊线,每一次扫过去都会把掩体里的德国士兵从浅层睡眠中惊醒。
加上每隔一小时准时落在阵地外围的一轮高爆弹,不给他的哨兵任何放松的机会。
即便雅利安超人再如何能征善战,终究是肉体凡胎。
隆美尔把望远镜放下来。
他打了两年闪电战。
波兰。法兰西。北非。
他的优势从来不是火力,是速度。是他的部队总能在敌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出现在敌人最脆弱的地方。
但一旦他自己被包围,速度就没了。
虎式没了速度就是五十六吨的铁壳子,88炮没了机动就是一堆需要卡车拖的废铁,而他沙漠之狐没了机动性和马特鲁港外围任何一个英国步兵师长没有任何区别。
他把手掌从引擎盖上抬起来,看着那辆陪伴了他整个北非战役的亨舍尔指挥车。
车身上的沙漠涂装被沙粒磨出了细密的划痕,车门把手的镀铬层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黄铜色,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被弹片划出来的浅痕。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浅痕。
指尖碰触到玻璃的毛糙断面时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是玻璃粉末和指纹之间的摩擦。
他转身面向高斯。
“三天。再坚持三天。第三天夜间到第四天凌晨,联合外面第15装甲师的残余兵力做最后一次突围。把所有能动的坦克集中在缺口方向。88炮全部放平,炮弹优先保障突围部队。如果这一次还撕不开——”
他停了一下。
“那就考虑和英国人谈判。”
高斯正在往笔记本上记录命令的铅笔停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听清了命令,但大脑拒绝处理这几个词。
他在隆美尔身边待了将近半年,在战役的间隙里负责翻译电报、整理作战日志、在指挥车引擎盖上摊开地图标定攻击轴线。
他见过隆美尔在托布鲁克外围顶着炮火站在指挥塔上指挥坦克冲锋,听过他在无线电里用近乎粗暴的语气驳回撤退请求。
但沙漠之狐在他印象里从来不会说“谈判”这个词。
高斯抬起头。
隆美尔的表情没有变化,和刚才讨论弹药储备时一样,和下令三天后做最后一次突围时一样。
平静,专注,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在脑子里反复称量过了。
“元帅阁下。”高斯把铅笔放下,声音降低了些,“您是德意志第三帝国的陆军元帅。帝国还没有一个元帅投降过。”
隆美尔把元帅手杖放在沙地上。
他站起来,手扶着沙袋掩体的边缘,目光越过沙丘脊线看向英军阵地。
探照灯的光柱正从左往右扫过他的防区外缘,速度不快,每隔十几秒扫一次。
光柱经过的时候把沙丘脊线上的骆驼刺影子拉长成扭曲的形状。
“我知道。”隆美尔说,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他把手从沙袋上移开,转过身来,看着高斯。
高斯从隆美尔的脸上看出了复杂的表情,让他把想说的很多话又吞了回去。
“元帅。”高斯又开了口,“请您再考虑一下。柏林那边——”
“柏林不会派运输机来。柏林也不会把第六集团军从东线调过来救我们。柏林只会发电报让我们战斗到最后一弹一人,然后追授勋章。”
隆美尔的声音压过了发动机怠速的噪音。
不高,但每一句都压得很实,一下接一下。
“士兵的弹药还能打几天。两天?三天?打完之后呢。让那些坦克兵从虎式里爬出来用刺刀去捅流星。还是让一万多名士兵在四十度高温下喝沙子,等英国人最后过来给我们收尸。他们中有些人跟了我两年,从法国打到北非,现在他们每天分半升水,他们的眼睛在瞄准镜里看不清楚目标是因为身体在脱水。你让我告诉他们多坚持一天就多一分荣誉!”他越说越愤怒,“我不在乎柏林怎么评价我。帝国还没有一个元帅投降过。那就让我做第一个。但我的士兵必须在最后一批弹药打光之前活着走出这片沙丘。”
高斯站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或许想说,战死沙场是这些士兵们的荣誉,想说如果投降,小胡子不会放过他们,想说只要您一声命令,士兵们就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但这些话他都没能说出来,因为下达命令的是隆美尔。
他的右手在笔记本页边上捏着,铅笔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慢慢滚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