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子里挤满了不同方向的声音。柏林。总参谋部。效忠誓言。还有外面掩体里那些正在用最后一壶水润嘴唇的士兵。
他想起了一件事。
来到北非的第一个月,在托布鲁克外围,一辆三号坦克被反坦克地雷炸断了履带,车组困在英军机枪射界里整整三个小时。
隆美尔亲自带了两辆装甲车冲过去,把车组拖回了己方防线。
他回到指挥车上的时候左肩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袖子往下淌。
高斯当时在给他包扎。
伤口不深,但袖子上的血很难止住。
他一边包一边对隆美尔说就一个车组而已,元首还在等回电。
隆美尔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回来,说了一句高斯一直记到现在的话,电报是给柏林看的,兵是自己的。
现在他又听到了那句只有两个字的话。
自己的。
他的士兵是自己的。不是柏林总参谋部的,不是最高统帅部作战地图上的消耗数字。
他带着他们打了这么久。他要带他们活着离开这片沙丘。
高斯把铅笔从笔记本页边上移开,笔尖贴回纸面上。然后低下了头。
“是,元帅。我去准备联络方案。”
七天前他从马特鲁港外围撤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有三个师的番号和十八辆虎式。
现在虎式只剩五辆,三个师残部加起来还能动的坦克不到一百二十辆,一万多士兵每天分半升水。
隆美尔从指挥车旁边走开,独自走到沙丘边缘的一处掩体后面。
这个掩体是用沙袋和一辆被炸毁的半履带车残骸拼起来的,顶盖上铺了一层沙漠伪装网。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沙地。沙地上放着一只搪瓷杯。
杯子底部有大约小半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很细的沙尘。不是被风吹进去的,是从杯子内壁上被热量蒸干后剥离下来的沙尘。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杯沿,然后端起杯子把那小半杯水喝下去。
沙尘有些硌牙。
他没有吐掉,把沙子一起咽了下去。
同一时刻,摩尔曼斯克。
北极圈内的二月天黑得很早。下午三点过后太阳掉到冰原后面,港口被一片灰蓝色的暮光笼罩。
气温零下二十八度,港区锚地里的浮冰被拖船用钢缆拽到了航道两侧堆成了低矮的冰堤。
六艘运输舰在皇家海军驱逐舰和两艘轻巡洋舰的护航下排成单列纵队缓缓驶进港口。
舰艏劈开的碎冰在船壳上刮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港区的水兵们管这个声音叫“摩尔曼斯克的欢迎曲”。
甲板上堆满了用防水帆布覆盖的坦克和火炮。
玛蒂尔达步兵坦克的方形炮塔在帆布下面顶出鲜明的棱角,十字军巡洋坦克的低矮车体在帆布下面隆起一道流线型的弧线,瓦伦丁坦克的体积介于两者之间,炮塔被防水布包得严严实实。
两磅反坦克炮和弹药箱摞在坦克之间的空隙里,同样蒙着半掌厚的油布,用钢索和甲板吊环绑在一起。
码头是混凝土浇筑的,在低温下冻得发白。苏联红军的接收军官排成两列站在码头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帽耳放下来护住耳朵,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团然后被海风吹散。
他们的手缩在大衣袖子里,只有最前面的接收站主任把右手伸出来,攥着一块木板夹,夹板上夹着接收清单。清单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他用左手按住纸页。
六艘运输舰依次靠泊泊位后开始卸货。
甲板上的帆布被水手们解开,玛蒂尔达的方形炮塔在码头探照灯的照射下露了出来。
炮塔上漆着英国陆军的褐绿色迷彩,在北极的冰霜侵蚀下已经褪了一层色,斑驳的表漆下露出更深一层的底漆。
接收军官站在跳板末端盯着坦克看了几秒,然后低头在接收清单上打了第一个勾。
后续的坦克一辆接一辆开下跳板。
十字军的发动机在冷空气中点燃时排气口喷出蓝黑色的烟雾,烟雾在冰堤上方被风切成碎絮状。
卸货持续了将近三十六个小时。
港务局的起重机把两磅反坦克炮和弹药箱从运输舰的货舱里吊出来,放在平板卡车上。
卡车排成一道长队从码头驶向摩尔曼斯克火车站,沿途的雪地上留下两道被轮胎压实的深色辙痕。
所有坦克和火炮将被连夜装上火车运往南方前线。
摩尔曼斯克到莫斯科的铁路线在一九四一年冬天是整个苏联最危险的补给通道,德国空军的轰炸机群定期沿着铁路线巡逻。
但红军没有别的选择。
南方前线每天消耗的坦克数量是一个装甲旅的编制,后方工厂正在搬迁中,搬迁期间的产能缺口只有靠援外物资填补。
这批玛蒂尔达和十字军到达前线之后将分配给西南方面军和加里宁方面军的几个缺编坦克旅。
T-26的三十七毫米炮在德军虎式和长管四号面前等同于无用,这批英国旧坦克能撑多久前线的人心里都清楚,但它们至少能撑完这场战役的下一阶段。
回程的运输船开始装矿。
钨矿石用麻袋封装,麻袋上印着苏联外贸人民委员部的缩写。
锰矿石是散装的,直接倾倒在货舱底层的隔舱里。
铬矿石装在铁桶里,铁桶外壳上的俄文标识被克里姆林宫的铅封覆盖。
码头工人在货舱和船坞之间来回跑动,脚上的毡靴踩在冻硬的雪面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港口调度员站在码头上方吊臂操作间的玻璃窗后面,用信号旗指挥吊臂在船坞和堆场之间来回转动。
这批矿石将在格拉斯哥的码头上卸载,然后运往英国各地的军工厂。
锰矿去谢菲尔德,铬矿去格拉斯哥,铂矿去考文垂的航空发动机精密铸造车间。
这些稀有金属会被投进熔炉,变成穿甲弹的碳化钨弹芯,变成流星战车装甲板的合金配方,变成航空发动机耐热涡轮叶片的基材。从摩尔曼斯克到格拉斯哥之间的每一步都在德国潜艇和轰炸机的威胁之下,但北极航线是目前唯一能绕过德国封锁的盟军资源交换通道。
这条航线上的每一吨矿石和每一辆坦克,都是同一条命的两面。
同一天。马特鲁港。
亚瑟手里攥着刚翻译完的两封电报。
一封来自伦敦,署名阿奇博尔德·斯特林。
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合同已签,首批矿石五周内从摩尔曼斯克发运,第二批物资三天后启运,坦克型号可变,总数不减。斯大林本人签了字。北极航线畅通。
另一封来自陆军部,通知第一装甲师和第十装甲师的最后一批缺编人员已从亚历山大港出发,预计当天傍晚抵达马特鲁港。
附件里列着新建制下的弹药配给标准和燃料调度方案。
他把两封电报叠好放在地图桌上。
窗外,马特鲁港主码头的探照灯还没亮,但码头东侧临时编组区里已经停满了新到的流星战车。
五对负重轮在码头的咸涩空气里还带着运输蜡纸的残迹,有几辆车身侧面还贴着利物浦港务局贴在装甲板上的舱单标签,纸片在风里拍打车身。
门被推开。
霍罗克斯先进来,登普西跟在后面。
霍罗克斯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加炼乳红茶,一进门就把杯子搁在地图桌上。
登普西手里拿着两份编制完成报告。
“长官。第一装甲师全部编组完毕。一百五十辆流星,两百辆半履带车,配套自行火炮。先遣队已经乘车出发,预计今晚抵达前沿阵地。后续部队明天天亮前列队完毕。”霍罗克斯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快。
登普西把报告摊在桌上,同样很兴奋。
“第十装甲师同样编组完毕。一百二十辆流星,半履带车一百八十辆。新兵今天下午从亚历山大港全部到位。训练评级大都是B+,少数A-。步兵和工兵分队已经在港口列队待命。先遣侦察连已经出发,傍晚前和前沿阵地接上头。”
亚瑟翻开编制表核对了一遍。
三个师的装备和人员数字全部落在预期区间内。
第一装甲师的缺编率从集结初期的百分之十二压到了百分之三,第十装甲师的坦克手训练评级比他预想的要整齐,B+以上的占八成。
他把编制表合上放在地图桌上。
“三天后。全线出击。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第一装甲师东面,第七装甲师北面,第十装甲师补缺口。隆美尔的油料和淡水撑不过这个星期了。他还能动的东西,三天后一次性收拾干净。”
霍罗克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三天后是第几天。”
“第八天。也是他被困的第八天。”
登普西从地图桌前直起身。
“隆美尔不会等到最后一天才动。他手里还有一百多辆坦克和二十几门88炮。弹药虽然不多,但足够他再尝试一次集中突围。这三天里他很可能在夜间做最后一次冲击。要提前把反坦克火力在缺口方向上加强一倍。”
“已经在做了。”亚瑟看着窗外,远处沙漠边缘,司事阵列的炮口在暮色中缓缓指向隆美尔的防区方向。
新到的十七磅反坦克炮正在码头西侧编组区里被挂上半履带牵引车,炮管上的运输油纸还没来得及拆掉。
他拿起茶杯送到嘴边,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把杯子搁在摊开的地图旁边,手指轻轻按在托布鲁克的位置上。
“在收拾完隆美尔之后,第一军转向西面,扫荡阿拉曼以西所有德军。”
“不休整?”登普西问。
“不修整,我们是时候拿回托布鲁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