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奇博尔德的表情没有变化。
“斯大林先生。”他继续忽悠，“其实您根本不需要挤出百分之十五的南线运力。”
“铬矿其实根本用不上西伯利亚铁路，我们走里海。哈萨克斯坦的铬矿可以通过里海航运运到巴库，从巴库走铁路到波季港，黑海东岸。从波季港装船，走地中海航线到利物浦。这条路线全程不经过西伯利亚铁路，不占用工厂搬迁的运力。”
斯大林的烟斗在嘴唇之间停住了。
他还真没有想到这一条。
里海航运——巴库到波季的铁路——黑海东岸——地中海航线。
这条路线是存在的，而且运力没有被占用。因为德军现在还没有打到黑海东岸。
格鲁吉亚，斯大林的家乡还在苏联控制之下。
波季港还在运转。
他在心里把这条路线过了一遍，然后他发现阿奇博尔德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但突然之间，他却不喜欢这种感觉。
一个英国工业家坐在克里姆林宫的会议室里对着所有人指手画脚，比他更清楚苏联的地理和物流体系。
倒不是因为阿奇博尔德比他聪明，只不过阿奇博尔德在苏联修了四十多个工厂。那些工厂的设备运输路线就是他画的。
他知道每一条铁路、每一个港口、每一座桥梁的运力上限。
斯大林又在心里把前线的将领骂了一遍。
他骂了西方面军的指挥官，骂了前线那些在一周之内把几百公里纵深丢给德国人的将军们，骂了那些连部队建制都保不住的参谋们。
他决定了，等这场仗打完了，他要枪毙一批人。
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在前线打了败仗，打败仗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原谅。更多的，是因为他们打了败仗之后让他不得不坐在克里姆林宫里听一个英国资本家教他苏联的物流路线。
这笔账他记下了。
但此刻，他没有选择。
“里海路线。”斯大林妥协了，声音恢复了平稳，“可以。但波季港的吞吐量有限。十二万吨铬矿分批装船，每批不超过两万吨。船次由我方调度。”
“同意。“阿奇博尔德说，“船次由贵方调度，但每批装船时间不超过七十二小时。超过七十二小时，一切费用由贵方承担。“
斯大林的嘴角动了一下。
有些苦涩又有些佩服。
这个英国人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卡得很死，每一个百分比、每一条运输路线、每一个时间节点。
和他谈判不是在谈援助，那个英国人是在做生意，而且是一笔苏联没有讨价余地的生意。
“七十二小时。”斯大林确认了，“可以。”
莫洛托夫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数字，米高扬在矿产出口清单上把铬矿那一栏的运输路线从“西伯利亚铁路南线“改成了“里海航运—巴库—波季铁路—地中海航线”。
阿奇博尔德从胸口抽出钢笔，旋开笔帽，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收尾干净利落，尾钩往上提了四十五度。
他把文件推到了斯大林面前。
斯大林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白纸黑字，每一栏都填满了数字。
锰矿百分之二十五，铬矿百分之二十，铂矿百分之五。
运输路线、装船时间、结算方式，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钢笔，在阿奇博尔德签名的下方签有些屈辱地了自己的名字。
И.Сталин。
签名的最后一个字母拖了一道长长的尾巴，尾巴末端微微向下弯。
签完了。
斯大林把钢笔放回桌上，他看着阿奇博尔德的眼睛。他的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有不甘，有无奈，有一种“我被一个英国资本家在自己的会议室里拿捏了“的苦涩。
但也有另一种东西，尊重。
当然不是对帝国主义和资本主义者的尊重，是对对手的尊重。
阿奇博尔德没有用威胁、没有用施舍、没有用任何居高临下的姿态。
他用的是一张地图、一份清单、和一条从哈萨克斯坦到利物浦的运输路线。
他算的每一笔账都是对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站得住脚。
这让斯大林想到了他在格鲁吉亚老家听老人们说过的一句话，“一个好的商人和一个好的将军之间没有区别。区别只在于将军用子弹说话，商人用账本说话。”
阿奇博尔德·斯特林用的是账本。
斯大林在心里不断这么安慰自己，他必须说服自己他不是在卖国，他是苏联的拯救者。
他是在用苏联暂时用不完的矿石换苏联此刻急需的坦克。
这是一笔公平的交易。
苏联得到了武器，英国人得到了矿石，双方各取所需。
在前线每天丢几十公里纵深的时候，在将军们连部队建制都保不住的时候，在德国人的坦克碾过白俄罗斯平原的时候，只有他，斯大林，坐在这张桌子前面，用苏联的矿山换来了挡住德国人履带的钢铁。
只要战场局势好转，他随时可以翻脸不认人。
但是现在，他必须用一场胜利保住他现在的地位。
他是对的，他必须是对的。
但在阿奇博尔德·斯特林那一侧，桌子的另一边，伯爵的心思完全不同。
阿奇博尔德在心里冷冷地笑了一下。
这些矿石只是第一步。
苏联是一个大家伙。世界上领土最大的国家，人口将近两亿，拥有全球最丰富的稀有金属矿藏、最大的可耕地面积、最深的战略纵深。
这个大家伙现在被德国人打了一巴掌，流着血，喘着气，不得不坐下来跟一个英国资本家谈矿石换坦克的生意。
但大家伙不会永远流血。
等德国人被打回去了，或者至少被打停了，苏联就会重新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它会需要更多东西。
矿山需要新设备，工厂需要新机床，铁路需要新钢轨，港口需要新起重机。
这些东西苏联自己造不出来，至少在战后头五年造不出来。到时候，斯特林重工的设备、技术、工程师可以堂堂正正地走进苏联的每一座工厂、每一座矿山、每一条铁路。
今天签的这份合同，不是终点。是入口。是一把钥匙。打开的不是克里姆林宫的会议室大门，是整个苏联资源体系的大门。
门一旦打开，就不容易关上了。
苏联人用了斯特林的设备，就离不开斯特林的备件。用了斯特林的技术，就离不开斯特林的工程师。用了斯特林的钢轨，就离不开斯特林的冶炼配方。
每一份后续合同都会把苏联的工业体系和斯特林重工绑定得更深一层。一层一层绑下去，直到苏联的矿山、工厂、铁路、港口，所有的基础设施里运转着斯特林的齿轮。
到那时候，斯大林或者后面的任何人再想把门关上，苏联自己的工厂会第一个反对。
因为关上门就意味着斯特林的备件断供，备件断供就意味着机器停转，机器停转就意味着产能下降，产能下降就意味着前线的坦克和炮弹跟不上。
这不是援助，也不是交易。
这是布局。
阿奇博尔德·斯特林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确认每一步都成立，每一个环节都有退路，每一条逻辑链都是自洽的。
然后他把这个念头收好了，放进了和工厂图纸、钢铁配方、矿山合同同一个抽屉里。
那个抽屉叫“帝国的战略资产“。
苏联是个大家伙，要慢慢来，急不得。
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斯特林先生。“斯大林把烟斗重新拿起来，放在嘴边。“你们英国人有句话，'生意就是生意'。我希望这批物资能按时到货。苏联的前线不会等任何人的船队。”
阿奇博尔德站起来，把大衣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手臂上。
“斯大林先生。斯特林重工的设备从来没有晚交过一天。这批物资也一样。”
既然谈妥了，斯特林伯爵也没有继续待在克里姆林宫的必要了，这里随时会遭到德国人的轰炸，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两只老狐狸微笑着互相握手，就像刚刚只是喝了一杯下午茶。
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了。
斯大林坐在椅子上，烟斗在嘴唇之间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他看着阿奇博尔德签过名的那份文件，然后他把莫洛托夫叫过来。
“莫洛托夫。”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