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这批英国人的旧坦克到了，分配给西方面军。让那些将军们用英国人的坦克去挡住德国人。如果他们挡不住——”
“是，斯大林同志。”
斯大林把烟斗放在烟灰缸旁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莫斯科的街道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新雪。克里姆林宫的红墙在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口袋里有一张从东线发来的电报纸，西方面军的最新战报。
明斯克外围已经被突破了，电报纸的纸角在他的手指间被捏皱了。
等这场仗打完了，他心想。
枪毙一批人。
同一天，马特鲁港。
亚瑟听见运输机从北面飞过来的声音。
一架道格拉斯DC-3从灰蓝色云层中钻出来，机翼在上午的阳光中闪了一下，对准港口东面的临时跑道开始下降。
跑道是工兵营用推土机在沙地上平整出来的，两侧橙色风向旗被海风吹得笔直往南飘。
DC-3左轮先着地，机身晃了一下，然后右轮和尾轮同时落下。滑行中螺旋桨转速降下来，机尾扬起一小片沙尘。
飞机在跑道尽头掉了个头，慢慢滑回停机坪。
舱门打开，舷梯放下来。
第一个走下来的是个瘦高个军官。
军装很新，肩章上两颗星，少将。
布赖恩·霍罗克斯。
他停在舷梯最下面一阶，扫了一眼港口，然后朝身后喊了一句，嗓门很大，压过了港口方向履带碾水泥地的噪音。
“米尔斯！你的宝贝编制表别在飞机上看了，下来看真的坦克！”
第二个走下来的是米尔斯·登普西。
中等身材，比霍罗克斯矮半个头，手里果然攥着一份折了四折的编制表。
他不紧不慢地把编制表塞进公文包，走下舷梯，站在霍罗克斯旁边，抬眼看了看港口西侧正在编组的流星阵列。
一百多辆流星在码头上排成三列，炮管还包着运输蜡纸。
“我看了四遍是因为你一直在旁边问还有多久到。”登普西说。
“我问了大概六次。”
“十四次，我数了。”
亚瑟从海关小楼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勤务兵端着两杯刚沏好的茶。炼乳已经搅匀了，茶面上冒着热气。
霍罗克斯先迎上来和亚瑟握手，握力很大。
“斯特林将军，久仰大名。布赖恩·霍罗克斯。听赖德说你这边过去一周没打大仗，天天用炮弹磨德国人。我在飞机上跟米尔斯说，这不叫包围，这叫帮隆美尔减肥。磨得差不多了就一刀切。”
登普西从后面走上来，伸手和亚瑟握住。
“米尔斯·登普西。霍罗克斯在飞机上除了问还有多久到，还发表了三篇关于北非战局的即兴评论。第一篇关于你的司事战术他认为‘精妙但不够痛快’，第二篇关于隆美尔的困境他认为‘自作自受’，第三篇——”
“第三篇关于飞机餐。”霍罗克斯打断他，“那玩意儿不配叫食物。连赖德的茶都比不上。”
亚瑟接过勤务兵递来的搪瓷杯喝了一口。
“赖德已经回来了，但得等抓住了隆美尔才有时间给两位亲自泡茶，我们四人还能凑一块打牌，现在先说正事。”
三个人走上海关小楼的木楼梯。
作战室里地图桌上摊着马特鲁港周边地形图，隆美尔的防区被红铅笔圈了出来，那个圈在过去一周里没有缩小多少。
赖德已经从码头上走回来，正站在地图桌前，袖口上又多了一块新机油污渍，这次是深褐色的，颜色和昨天那块不一样。
霍罗克斯一进门就走到地图桌前，用手指沿着包围圈的东侧画了一下。
不是比划，是在量。
“法军第十二摩托化师守这一侧。索玛和霍奇基斯在防御上够用，但机动性不如流星。第一装甲师到位之后，东线给我。你专心进攻北面。”
霍罗克斯和米尔斯，分别担任即将组建的第一装甲师和第十装甲师师长，有了他们，亚瑟的第一装甲军军部算是成立了。
赖德从地图桌旁边拉了把折叠椅坐下。
“第一装甲师什么时候能投入战斗。”
“两天内。士兵都是参加过法国战役的老兵，无需过多训练就能直接上战场。装备也即将到位，我刚落地的时候一百五十辆流星已经在亚历山大港装车。加上两百辆半履带车和配套自行火炮。拉上来之后你的东线可以完全交给法军和我。”
登普西把编制表从公文包里抽出来摊在桌上。
第一装甲军的完整组织结构，三个装甲师，每个师下辖三个装甲营和一个摩托化步兵旅，加上军直属的炮兵、工兵和后勤纵队。
编制表右下角盖着陆军部的红章，章印下面有丘吉尔和迪尔爵士的亲笔签名。
“第一装甲师，师长霍罗克斯。第七装甲师，师长赖德。第十装甲师，师长是我，亚瑟担任军长。三个师长，一个军长。军直属炮兵和工兵归军部统一调配。军部还缺一个参谋长，伦敦说由斯特林长官自己选。”
赖德从椅子上站起来正式朝霍罗克斯和登普西各点了一下头。
“太好了，这下子我们终于可以大规模反击了。”
霍罗克斯看着赖德袖口上的机油污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朝登普西咧嘴一笑。
“赖德，我太喜欢你了。你在码头上修坦克，我在飞机上骂飞机餐，米尔斯，你在飞机上看编制表。一个比一个不正常。第一装甲军——”他端起搪瓷杯朝众人举了一下，“以后怕是要热闹了。”
登普西接过话头。
“热闹不热闹另说。新的一批补给今天早上到了。流星战车一百二十辆，司事自行火炮二十四门，半履带车六十辆，十七磅炮三十二门。我们的炮兵密度可以翻一倍。加上十七磅炮，轴心国的炮兵不再是优势。十七磅炮APDS在一千五百米上打德国人新型坦克正面没有问题。”
赖德把搪瓷杯放在地图桌上。
“补给全部到位之后全线总攻。第一装甲师，东面，佯攻，第七装甲师从北面，主攻，第十装甲师填补缺口方向。隆美尔手里只剩一百七十多辆坦克和一万多人。他不肯投降是因为他在等第十五装甲师增援，也可能是寄希望于德军拿下莫斯科之后小胡子继续加大南线的筹码。不能让他拖到那一天。”
赖德放下搪瓷杯，欲言又止。
“长官，莫斯科那边你父亲谈得怎么样了。”
“他昨天发了电报回来。和斯大林当面谈妥了。旧装备换稀有金属，北极航线。首批矿石五周内从摩尔曼斯克发运。他说斯大林比想象中务实，苏联人现在顾不上别的，坦克就是坦克，不管上面漆的是红星还是英王徽。”
霍罗克斯在旁边插了一句。
“这就对了。把旧坦克送到苏联，把新坦克送到这里。斯大林拿到玛蒂尔达，我拿到流星。斯大林在东线拖住德国人，我在北非碾隆美尔。伯爵在莫斯科签一份合同，整盘棋都活了。”
“你说得轻巧。”登普西看着他，“那份合同背后的运输线是北极航线。挪威海，北角，巴伦支海，全程暴露在德国空军和潜艇的打击半径内。你在这晒着太阳打隆美尔，那边水兵在零下三十度里躲Ju 88。”
“我知道。所以更要快点把隆美尔碾平。北非拿下来了，皇家海军就能从地中海腾出手来加强北极护航。一环扣一环。斯大林在东线多撑一天，我们在北非的窗口就多一天。我们在北非多推一天，斯大林在莫斯科的窗口也多一天。你父亲在莫斯科签的每一吨矿石，说到底和我们手里的每一发炮弹是同一笔账。”
亚瑟看了霍罗克斯一眼。
这个瘦高个少将表面上嗓门大、爱说笑，骨子里把整条战略链理得很清楚。
这种人不是光靠热情当上师长的。
霍罗克斯在敦刻尔克指挥过一个旅，知道撤退是什么样的仗。
现在他把第一装甲师接过去，想打的是另外一种仗，向前推而不是往后退。
登普西把编制表收起来，走到地图桌前，手指点在托布鲁克的标注上。
“全部到位之后总攻。我们会一直进攻，直到拿下托布鲁克。然后沿海岸公路往西推，清扫整个利比亚。不把轴心国赶出北非之前，不在利比亚沙漠里给他们留任何一个立足点。”
窗外，运输船还在卸货。
流星一辆接一辆从船舱里开上码头，履带碾过水泥地的声音从港口方向传过来，沉闷而有规律。新到的司事在码头西侧排成两列，二十五磅炮管斜斜指向天空。
更远处，第一装甲师的车队正从亚历山大港方向的沿海公路上扬起一道灰黄色尘线，向马特鲁方向延伸过来。
运输机在临时跑道上掉了个头，地勤人员在给它加油，螺旋桨还在慢悠悠地转。
亚瑟从桌上端起搪瓷杯。
茶还温着。
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海的舰影。
厌战号的主炮正在缓缓转向西南方向，炮口对准了隆美尔的防区。
信号灯在桅杆上闪烁，绿灯亮起，炮击待命状态已就绪。
乔治五世号和威尔士亲王号的炮塔在做同样的偏转动作。
弹药驳船靠在加百列号旁边，吊臂把最后一箱高爆弹吊上甲板。
他转身面向地图桌。
赖德坐在椅子上喝茶，霍罗克斯站着用指节量着包围圈的距离，登普西靠在窗台边把编制表折好塞回公文包。
第一装甲军。三个师长。七百多辆坦克。
“三位。补给全部就位之后，全线总攻。隆美尔还能动的坦克，一次性收拾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