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阿奇博尔德·斯特林伯爵坐在长桌的一侧,面前摊着那份从伦敦带来的物资清单。
窗外是莫斯科的二月,雪从下午开始下,到现在已经积了半尺厚。
会议室里的暖气片烧得很足,和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之间只隔着一层双层玻璃。玻璃内侧凝了一层极薄的水雾,把窗外克里姆林宫红墙上那些雉堞的轮廓模糊成了灰红色的色块。
长桌对面坐着三个人。
中间是斯大林本人,左边是外交人民委员莫洛托夫,右边是外贸人民委员米高扬。
斯大林面前放着一只烟灰缸和一根没点着的烟斗。莫洛托夫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米高扬面前是一份苏联矿产出口清单,纸页边缘被反复翻过多次,卷了毛边。
三个人都没有先开口。
斯大林把烟斗拿起来放在嘴边,没有第一时间点燃,在嘴唇和牙齿之间从左转到右,他的目光从阿奇博尔德脸上扫到莫洛托夫脸上,又扫回来。
他没有看英方推过来的物资清单,他在看人。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打交道,但确实是第一次面对面。
斯特林家族在苏联有四十多个工业项目的设备采购合同。第聂伯河水电站的涡轮机组,马格尼托哥尔斯克钢铁厂的三条轧钢生产线,哈尔科夫拖拉机厂的锻压设备,现在那个厂正在被改成T-34生产线。
斯大林在克里姆林宫的办公室里签过无数次和斯特林重工相关的批文,看过无数次印着“S“字钢印的交货单。
他知道斯特林的设备好,按时交货,出了问题不推诿,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签字的人。
现在他见到了。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英国男人,手指修长干燥,坐姿笔直但不僵硬,目光平稳但不回避。
不是军人,手上没有茧。
也不像政客,坐下来之后没有先寒暄。
是工厂里出来的人,斯大林在心里把他归了个类,和他打过交道的那些德国工程师、美国商人属于同一类,说话之前先把账算清楚。
“斯特林先生。“斯大林开口了,俄语,声音不高,格鲁吉亚口音把每一个词的尾音拖长了小半拍。
翻译没有立刻转译,因为斯大林还在说。
“我签过你们公司的合同。四十多份。你们的设备从来没有晚交过一天。在苏联,这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
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放在烟灰缸边上。
“所以,说吧。这次你们带了什么来,想要什么回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那个能在资本世界掀起腥风血雨的斯特林伯爵,而只是个在苏联某个工厂打螺丝的工人。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现在是他需要英国人,不是英国人需要他。
一周前,也就是巴巴罗萨刚开始后的24小时,他让代表打电话和伦敦试谈过一次,开口要无条件援助,全部记在租借法案上。
英国人没答应,意料之中。
但英国人也没有直接拒绝。
现在,他们派了一个人来莫斯科,不是大使,不是将军,不是外交官,是斯特林,一个传统英伦贵族,也是一名典型的商人。
但这个姓氏在苏联比大多数英国政治家的名字都响亮。
这意味着英国人想谈。想谈就意味着有条件。有条件就意味着他得付出代价。
代价。
他在心里把前线的战报过了一遍。
在这一周里他不是没努力过,他也曾尝试过发起全线反击,但结果就是整个西方面军都快被他玩没了。
德军中央集团军群已经推进到了明斯克外围。南方集团军群正在向基辅方向稳步推进。北方集团军群打穿了波罗的海沿岸。
三个方向,每天推进四十到六十公里。一周之内苏军丧失了几百公里的战略纵深。部队建制正在瓦解,通讯链正在断裂,整师整师的部队在失去联络的情况下各自为战。
而在北非,那个叫亚瑟·斯特林的英国小子正在马特鲁港西南方向的七公里沙丘地带和一个叫隆美尔的德国人打太极。
七公里。
一周之后他们可能还在那七公里里互相磨,北非的战线一周移动几公里,而东线的战线一周移动几百公里。
这他妈是什么世道。
他在心里把小胡子问候了一遍。
用的是格鲁吉亚语。
格鲁吉亚语骂人比俄语更脏。
他骂了小胡子的背信弃义,骂了《苏德互不侵犯条约》被撕成废纸,骂了自己当初为什么会相信一个写了《我的奋斗》的疯子。
骂完了。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烟斗在嘴唇和牙齿之间从左转到了右,转得很慢。他把那份英方物资清单拉到了自己面前,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阿奇博尔德的眼睛。
阿奇博尔德没有让他多等,他把另一份文件往前推了三寸。
“斯大林先生。这是英方愿意提供的首批物资清单。“翻译站在斯大林身后侧方,把每一个词转成俄语。
斯大林听完翻译,没有第一时间表态,这是谈判的技巧,永远不要先表态。
他伸手把那份清单拉到了自己面前。
莫洛托夫伸手接过文件翻开。
第一页,装甲车辆。
一百五十辆玛蒂尔达II步兵坦克,已在利物浦装船。一百辆十字军巡洋坦克,同批次退役。二百五十辆瓦伦丁步兵坦克,其中一百二十辆为新出厂,一百三十辆从库存调配。三百门两磅反坦克炮,随船发运。一百万发两磅炮弹,五十万发七十五毫米炮弹。
第二页,配套零配件和维修工具,从负重轮轴承到炮闩弹簧一应俱全。
斯大林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搁在桌面上,烟斗里的烟丝还没有点燃,是干的,是那种切成细丝的黑烟草,闻起来有一股焦炭和黑茶混在一起的涩味。
他从莫洛托夫手上接过了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页时停了一下,然后把文件放回桌上。
“数量倒是不小。”他抬起了头,“那么,贵方要什么。不是免费援助,我猜你们也不打算白送。”
“稀有金属。钨矿石,锰矿石,铬矿石,铂矿石。按国际市场价的百分之一百二十计价。运输船去程运装备,回程运矿石。同一批船往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