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现在让我们再来谈谈北非。“
丘吉尔把北非地图从文件堆下面抽出来摊在桌面上，指着马特鲁港西南方向那片被蓝色标记围住的椭圆形区域。
“第八集团军把隆美尔截住了。第七装甲师从两翼包抄，法国人从东面合围，第50步兵师堵住了南面缺口。隆美尔现在被困在七公里见方的沙丘低洼地带里。第21装甲师和第5轻装师全塞在里面，那位德国元帅的机动空间每分钟都在缩小。“
“先生们，大英帝国正在赢得一场伟大的胜利。”
如果是在广场上，那么回应丘吉尔的必然是山呼海啸，但能坐在这里的，都是老狐狸了，他们可不是三言两语就会情绪化的。
比弗布鲁克把航运评估报告合上，艾登从会谈纪要上抬起了眼睛。
“但隆美尔依然不是好打的。“丘吉尔也知道现在的问题所在，“他的非洲军团弹药还很充足，88炮也还在，第15装甲师昨晚在缺口方向上和第50步兵师打了将近两个小时，渗透了三百米才被司事的弹幕压回去。亚瑟需要时间把他磨死，而时间需要更多的补给来换。“
阿奇博尔德微微点了一下头，丘吉尔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
“北非的补给线从格拉斯哥和利物浦出发，两条路线。地中海航线穿过直布罗陀到亚历山大港，好望角航线绕南非从苏伊士进地中海。好消息是轴心国对这两条航线的威胁基本解除了。意大利海军现在都还没喘过气来，龟缩在港口里数螺丝钉。德国空军精锐前往了东线，得益于我们的那些小伙子们，他们甚至不能在北非大陆上拥有一座完整的野战机场。邓尼茨的狼群被压缩到了西西里海峡以西，三个月内地中海航线损失率就没超过百分之二。“
“两条航线都通了。“阿奇博尔德说。
“但诸位，通了不代表快。“丘吉尔从桌上翻出海军部的航运调度表推过去，“地中海航线从利物浦到亚历山大港，十二到十四天。加上装卸、铁路转运、沙漠公路运输，从工厂到前线坦克手手里至少三周到一个月。现在的问题不是安不安全，是运力够不够。第八集团军打的每一发炮弹、每一加仑汽油、每一辆替换坦克，都要从英国本土跨越五千公里运过去，这条线断一周，司事就没高爆弹打。断两周，流星的备用变速箱就用完了，断三周……“
他不需要说完。
“北非补给线的优先级不能降。“阿奇博尔德说，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他必须为亚瑟的后勤补给保驾护航，“不管莫斯科怎么谈，从格拉斯哥和利物浦出发的船队不能停。每周至少两个船次。“
“目前海军部能做到每周一个半。“丘吉尔说，“有一个船次因为港口调度问题老是延迟两三天。我让桑顿去协调。“
他翻到下一页物资清单。
“两周内这批就是给开罗方面的。玛蒂尔达和十字军走好望角，不急，慢慢绕。弹药和燃料走地中海，十二天到。流星备件和十七磅炮新批次弹药走空运，直布罗陀飞亚历山大港，只需要六个小时。“
阿奇博尔德看着那份清单，微微点头。
“莫斯科的事我去办，但北非的船队一周都不能停。我儿子在沙漠里打仗，每一发炮弹都是从利物浦码头装上船的。船队断了，他就断了。“
丘吉尔点了一下头，“船队不会断。“
“但斯大林不会等，他也等不起，德军的推进速度会很快，而且现在是冬季，苏联人增援前线的速度跟不上德军推进的速度，他们自己反而没做好战争准备。“丘吉尔把雪茄放在烟灰缸边上，“他每一分钟都在丢领土。我们不给，美国人会给。美国人给了，我们就在战后的莫斯科面前说了不算。必须让他手里捏着我们的装备。“
比弗布鲁克在报告空白处用铅笔算了几个数字，然后把报告推向阿奇博尔德。
“伯爵阁下，旧装备填苏联这个窟窿，两边算盘可以一起打。玛蒂尔达、十字军在北非已经跟不上潮流了。四号长管和五号坦克把门槛拉高了，十字军两磅炮在五百米外连四号F2正面都啃不动。这些旧货继续留着除了占编制消耗燃料没有价值。拆解回收成本比运出去还高，回收一吨装甲钢够炼两吨新钢，不划算。“
阿奇博尔德微微点头，斯特林重工在谢菲尔德和格拉斯哥的工厂已完成流星生产线产能爬坡，旧坦克备件供应正在逐步停止。
与其等它们自然报废，不如趁还能动送出去换东西。
“装箱走北极航线到摩尔曼斯克。苏联人拿到手就能用，他们的T-26比我们淘汰的还要差一大截。“比弗布鲁克说。
阿奇博尔德从文件堆里抽出全球稀有金属库存清单，翻到折角那一页。
“苏联有我们急需的东西。钨、锰、铬、铂。英国本土不产这些矿石，全部供应来自南非和加拿大，产量有限。锰矿，乌克兰尼科波尔矿区一个地方产出占全球三分之一以上。没有锰，装甲钢硬度韧性同时下降。铬矿，哈萨克斯坦和乌拉尔，土耳其的铬矿已被德国用长期合同锁死了。钨矿在高加索，铂矿在乌拉尔。这些金属我们的全球供应链都存在缺口，苏联有，并且在战争重压下急需用它们换成品武器。“
他的手指从伦敦划到摩尔曼斯克。
“旧装备走北极航线到摩尔曼斯克，苏联稀有金属走地中海回程，通过伊朗或黑海装船。同一批船，去时装坦克，回来装矿石。船不空跑，护航资源不用拆成两条线。“
比弗布鲁克在报告上算了同一批船往返的经济性，把数字推给艾登，艾登看了一眼，微微颔首。
“这笔账算得通，比分开跑省出三分之一运力，但斯大林会不会接受等价交换，那是另外一笔账。“
他把上周苏联外经贸代表来访的纪要递到桌子中央。
“一个小时前我和苏联代表通过话，态度很强硬。开口就要无条件援助，全部记在租借法案上。外交部试探性提出矿产换装备方案，对方拒绝了。理由是苏联正在承受全部陆地战争压力，矿产优先供应本国军工，没有余量出口。“
“那是谈判桌上的开场白，不是最终立场。“阿奇博尔德翻了两页纪要，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苏联三个五年计划里超过四十个工业项目的设备采购合同上盖着斯特林重工的钢印。第聂伯河水电站的涡轮机组是斯特林造的。马格尼托哥尔斯克钢铁厂三条轧钢生产线是斯特林交付的。哈尔科夫拖拉机厂的锻压设备也是，那个厂现在正在被改成T-34生产线。“
他把纪要合上。
“斯大林不信任英国外交官，对伦敦政客也没好感。但他认识斯特林的工厂。他知道斯特林的设备好，按时交货，说一不二。你去跟他讲等价交换，他合上纪要一走了之。我去，他会乖乖坐下来求着给我送钱。“
丘吉尔吸了口雪茄，烟雾从嘴里吐出来。
“那么我们又回到了刚才谈过的话题，日本人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艾登身体绷直了。
“三国公约。”艾登说。“但日本人一直在犹豫，他们不确定德国在东线能不能速胜。德国碰壁，东京南进派被推迟。德国速胜，他们就趁火打劫。联合舰队已经做完了南进作战的全部兵棋推演，军情六处的判断是他们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但苏联不能太强。“
阿奇博尔德看了丘吉尔一眼，比弗布鲁克的手指在报告边缘停住了，艾登的钢笔悬在笔记本上方。
“先生们。“丘吉尔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们帮斯大林，不是因为喜欢他。是因为他需要我们。但这个'需要'，必须持续下去。不是帮他打赢这场仗，是帮他撑着，但撑得遍体鳞伤。“
他的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
“战后的世界格局取决于谁欠谁的。苏联如果毫发无损地打赢了这场仗，他们会觉得自己不需要任何人。他们会关起门来搞自己的建设，东欧变成他们的后花园，我们在莫斯科面前说不上话。但如果苏联打得半死不活，工厂搬了一半、矿场炸了一半、铁路断了一半、军队打残了一半。”
他把雪茄叼回嘴里。
“他们就需要我们。需要我们的钢铁，需要我们的设备，需要我们的技术，需要我们的贷款。战后的苏联如果要重建，矿山需要设备，工厂需要机床，铁路需要钢轨，港口需要起重机。这些东西苏联自己造不出来，至少在战后头五年造不出来。五年，五年的时间窗口。这五年里，帝国的资本、帝国的技术、帝国的工程师，可以堂堂正正地走进苏联的每一座工厂、每一座矿山、每一条铁路。”
比弗布鲁克在报告边缘写了两个字，“五年”。
“所以。”丘吉尔说。“给斯大林的援助，必须够他撑住，但不够他翻身。旧装备，不是新装备。玛蒂尔达，不是流星。十字军，不是克伦威尔。让他用我们的旧货打德国人，打得赢就好，打不赢也至少能拖住。拖到他自己伤痕累累、精疲力竭、不得不回过头来再次向我们伸手为止。”
他停了一下。
“半死不活的毛熊，才是好的毛熊。“
这句话在房间里悬了三秒，没有人反驳，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是对的。
“当然。“丘吉尔的语气从阴冷切换了回来，“这些都是长远的账。眼前最要紧的还是三件事，北非、莫斯科、远东。“
他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手指在地图上从缅甸划到了中东，再从中东划到了北非。
“远东光靠被动防守不够。万一日本南进，马来亚和新加坡告急，从英国本土调兵走海运至少要两个月。两个月够日本人把整个东南亚吃下来了。我们需要一条快速通道，从北非到远东的快速通道。“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亚瑟之前提过一个方案。修建一条从缅甸经过印度、伊朗、伊拉克、叙利亚、巴勒斯坦，一直通到埃及的大铁路。这条铁路如果建成，从缅甸到亚历山大港的陆上运输时间压缩到两周以内。两周，不是两个月。铁路不受潜艇威胁，不受天气影响，不受制海权制约。海运被切断了，铁路还在。铁轨炸断了，工兵一天能修好。船被鱼雷打沉，一整船的弹药和坦克沉到海底，渣都捞不回来。“
他的声音愈发激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