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从凌晨就开始下了。
唐宁街十号地下会议室里的暖气片烧得正旺，把室外的阴冷潮气隔绝在厚实的防弹玻璃窗外。
阿奇博尔德·斯特林伯爵坐在长桌靠左的位置上，面前摊着那份从莫斯科发来的电报。
电报纸被翻译部重新打了一遍，白纸黑字，措辞简短，署名是斯大林本人。
他没有碰桌上的茶杯。
那杯伯爵红茶是丘吉尔的秘书在二十分钟前沏好的，现在已经凉了。
斯特林伯爵不是不爱喝茶，他只是习惯在看完所有文件之后再喝。
丘吉尔坐在他对面，叼着一根没点着的雪茄，在嘴里转了一圈，从左边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到左边。
“先生们。“丘吉尔把雪茄从嘴里取出来放在烟灰缸边上，“斯大林说他需要武器、弹药、燃料和食品。苏联的工业正在往乌拉尔山以东搬，整个搬迁需要三到六个月。这期间他们前线的部队会面临严重的装备短缺。“
他把电报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不过在讨论要不要帮他之前，我们先把账算清楚。“
“第一笔账，德国。”
“十五年前，凡尔赛体系把德国按在地上。“丘吉尔说。“莱茵兰非军事区，十万陆军限制，赔款，禁运。然后我们做了什么？我们把德国放出来了。洛迦诺公约，杨格计划，道威斯计划。赔款减免，军备限制松绑。为什么？“
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我们需要一道墙。一道挡在西欧和苏联之间的墙。莫斯科在二十年代就开始向全世界输出革命，共产国际的支部甚至开到了伦敦东区，开到了曼彻斯特的工厂里，开到了格拉斯哥的码头上。法国人怕德国，但更怕苏联。所以我们把德国放出来当那道墙。“
他停了一下。
“虽然我们在去年才被德国人赶下海，但好消息是，现在德国转过头来咬苏联了。说实话，这既在我们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希特勒迟早会向东看。《我的奋斗》第五章写得清清楚楚，'德意志民族的生存空间在东方'。这本书一九二五年就出版了，每一个字都摊在阳光底下。小胡子没有骗过任何人。“
斯特林伯点了点头，示意丘吉尔继续。
“只不过让我有些意外的是时间。“丘吉尔的声音降了半度，“德国人北非还在泥潭里。隆美尔被第八集团军在马特鲁和阿拉曼之间钉住了。非洲军团的补给线拉到了极限。按照正常的军事逻辑，柏林那位应该先把北非收拾干净，把地中海的制海权拿回来，把苏伊士打通，然后再东进。但他没有。他在北非还没有收场的时候就把三百万军队调到了苏联边境。七千门火炮，两千公里战线，三个集团军群同时进攻。“
“说明他等不及了。“比弗布鲁克说。
“不。“丘吉尔摇头，“说明北非对他来说只是开胃菜，不是主战场。他的主战场一直在东面。苏联才是他真正想打的。“
艾登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不管原因是什么。“斯特林伯爵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丘吉尔低一个调，但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了他的身上。
“结果是一样的。德国现在两线作战。三百万军队在东线，隆美尔的非洲军团在北非。两头都在消耗。这对大英帝国来说是好消息。德国人把主力从西线调走了，英吉利海峡对面的压力小了。北非那边隆美尔得不到新的增援，我们在北非的时间窗口打开了。“
“但现在还有第二个问题，美国人那边。”
丘吉尔把雪茄拿起来，没点着，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华盛顿那边。“他说，“罗斯福上个月给我们的保护费还是那些，卡车、航空燃油、通讯器材。但步兵装备和装甲车辆的拨付还在排队。美国陆军部自己的产能都不够用，他们的M3格兰特和M4谢尔曼还在生产线上调校，连自己的装甲师都还没满编。“
“他们不仅要给我们，后面还有可能要给苏联输血。”
“美国人能给什么？“比弗布鲁克问。
“现在？给不了太多。“丘吉尔说。“卡车、吉普、口粮、弹药、航空汽油、铝锭。这些后勤物资他们产能过剩，给起来不心疼。但坦克、火炮、装甲车辆，他们自己的都不够。虽然美国政府那边同意了给我们提供物资，但下面的工人们可不愿意为了大英帝国而加班，这终究不是他们自己的战争。”
他扫了一眼全场。
“保护费是有上限的。”丘吉尔继续说，“这种状态下，美国人的战争潜力压不出来。他们有一亿三千万人口，全球最大的工业产能，但从去年签订协议之后，他们的工厂依旧在造民用汽车，他们的船坞在造商船，他们的钢铁厂在给和平时期的经济供货。这些产能如果转到军工上...”
他把雪茄在烟灰缸边缘弹了一下。
“够把隆美尔和希特勒一起埋了。但转不过来，因为美国没有参战。不参战，就没有战时生产法案。没有战时生产法案，工厂就没有理由停掉民用生产线。没有停掉民用生产线，军工产能就上不去。“
“美国人自己不参战的话，租借法案能提供的只是物资，不是兵力。“艾登说。“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物资，我们还需要有人在地面上分担德国的压力。或者至少，在太平洋上分担日本的压力。“
“所以苏联必须撑住，至少撑住一到两年。“斯特林伯爵说。“不能像法国人那样快速投降，那样的话对大英帝国是个灾难。”
“苏联撑住是一方面。“丘吉尔的语气变了，他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但先生们，我们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苏联这一个篮子里。苏联撑住了，好。苏联撑不住，我们也得有后手。这个后手——“
他停了两秒。
“是把美国人拉下水。“
房间里安静了。
“保护费只能收这么多。“丘吉尔说，“但一旦美国参战，不是租借法案那种小打小闹，是真正的参战，国会剩下的那些孤立主义者就闭嘴了。战时生产法案一签，底特律的汽车工厂全部改成坦克工厂，密歇根的船坞全部改成航母船坞，匹兹堡的钢铁厂二十四小时不停炉。美国人的战争潜力不是用保护费能榨出来的，得用战争本身来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