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非的夜不是慢慢变黑的。
太阳沉到沙丘后面之后,天幕从橙红色变成灰蓝色再变成纯黑色,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晚上八点过后,沙漠上空没有月亮,星光被一层薄薄的高空沙尘滤成了模糊的银灰色光晕,能见度不超过三百米。
隆美尔的第15装甲师就是在这一刻开始动的。
七十二辆坦克,三号J型、四号F2、以及几辆三号突击炮在黑暗中关掉了所有车灯,从阿拉曼中部那道缺口里涌了出来。
坦克手们依靠训练出来的方向感,依靠炮塔侧面的荧光方位标记和车长在内部通话器里的低哑指令,沿着沙丘的反斜面往北行驶。
他们准备打英国人一个出其不意。
坦克之间间距拉到八十米以上,每一辆都单独选择路线,利用沙丘的起伏屏蔽英军防线的视野。
然后他们迎面撞上了刚赶回来的第五十步兵师,反坦克炮连是第一道遭遇他们的防线。
六磅反坦克炮架在沙袋掩体后面,炮手们在一个小时前刚打完一轮热汤,炮管上还残留着余温。炮长用望远镜扫视南面沙丘的时候,看到了一团比周围沙地更深的黑。
是移动的。
炮长把望远镜放下来,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那团黑影就开火了。
四号F2的七十五毫米炮在四百米距离上打出的第一发高爆弹直接命中了反坦克炮的炮盾。炮盾被炸成两半,炮手和装填手当场阵亡。炮长被冲击波掀翻在沙地上,后背撞在一只弹药箱的棱角上。
他仰面朝天,听见更多的坦克履带声从他两侧碾过去。
第15装甲师一拳就打穿了第50步兵师的左翼前沿阵地,在不到十分钟内撕开了一道宽达三百米的缺口。
步兵们从散兵坑里跳出来,有人扛着PIAT反坦克榴弹发射器往坦克侧面摸,有人往沙袋后面缩着用李-恩菲尔德朝黑暗中胡乱射击。
曳光弹在夜空里划出的弹道杂乱无章,有的打在了坦克装甲上弹开,有的打偏了飞进沙地里溅起一小撮沙粒。
几发PIAT榴弹击中了侧面一辆三号突击炮,炸断了左侧履带,但更多的坦克从缺口里涌过来,步兵们开始溃散。
缺口被撕开之后,第15装甲师没有在打开的口子上停留。它们沿着第50步兵师和第7装甲师的接合部持续向北突进,试图从侧面刺穿英军的包围圈,或者至少在英国人反应过来之前,把这条裂缝撑得足够大。
但第七装甲师和第五十步兵师不同,他们有亚瑟的预警。
亚瑟早在天黑之前就让赖德把司事的炮口对准了这道缺口区域。
司事阵地设在一处地势高于周围沙丘约二十米的自然平台上。
德国人刚露头,司事的炮弹就提前砸了下来,直接把德国人炸懵了,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英国人的炮兵连校准射击都没有就直接朝着他们所在的区域砸了下来。
第一轮齐射打中了缺口正中央,炮弹在行进坦克之间的沙地上炸开,把两辆四号侧面炸出了裂纹。
第二轮麦克米伦在亚瑟的命令下调整了角度,集中在缺口北侧那片被沙丘夹住的通道上。
四十八发高爆弹密集地砸进去,通道里刚好挤着一个正在推进的装甲连。十辆坦克中的六辆在弹幕下同时遭到毁伤或直接报废。碎裂的负重轮和传动轴从炸裂的车身上脱离,卡在沙丘间的窄口上,把后续车队堵在了通道外侧。
炮击刚一结束,赖德的流星集群就冲了出来。
一百多辆流星以楔形阵从北向南往缺口方向冲过去,炮管在星光的反射下显得有些暗淡。
早已等候多时的法军第12摩托化步兵师也没闲着,让森少将下令,全军出击。
流星带着霍奇基斯坦克和索玛S35从东侧配合切入,负重轮和履带搅起成吨的沙尘。英法双方的坦克手在各自的内部频道里使用各自的战术术语,但运动的轴线完全一致,先揍来搅事的第十五装甲师。
第一轮交火发生在缺口边缘。
一辆流星和一辆四号F2在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上互相发现了对方。流星的六磅炮打中四号炮塔侧面,紧接着第二发炮弹穿进发动机舱。
四号还击,打中了另一辆流星的正面倾斜装甲,炮弹在七十八毫米钢板上弹开,留下一个凹坑。
双方几乎在同一个瞬间丧失了先手优势,随后十余辆坦克从各自编队中涌上鞍部,在黑暗中展开近距离对射。
另一侧的沙谷中,法军第12摩托化步兵师的霍奇基斯H39与隆美尔的第21装甲师其他三号J型同样撞在了一起。
双方坦克的炮口在极限射程内互相照亮,炮弹反复贯穿索玛与三号的侧面装甲。法军的步兵从半履带车上翻下来,MG34和FM 24/29轻机枪在沙地上织成东西两条火线,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擦出成片火星。
第5轻装师被夹在英法两路装甲部队的合围内侧,他们的半履带车企图在沙谷中调头后退,正好撞上了第50步兵师残存的六磅反坦克炮阵地。
这些反坦克炮在被隆美尔撕开的那道缺口侧翼重新部署了射击阵地,炮口对准南方,在不到四百米的距离上对半履带车侧窗和车头进行直射。弹药卡车最先被打爆,爆炸火球在沙谷底部炸开,弹片切成扇形扫向四周,紧接着第二辆半履带车被穿入车斗,掷弹兵们从车尾跳出来,还没落地就被爆炸气流卷到沙地上。
第15装甲师前进的矛头在持续的半小时交火中被压回了缺口以南。
德军的坦克在黑暗中用烧毁的车辆残骸和沙谷拐角的岩壁作为掩护,横着炮管和英法装甲纵队来回对轰,用侧射和交叉火力抵消流星和索玛的数量优势。
两军之间三百米的沙谷地带遍布着燃烧的车体和弹坑,柴油和汽油的火焰混在一起,在夜空下形成了一堵矮矮的、忽明忽暗的火墙。
隆美尔站在指挥车旁边,望远镜对准东面的法军方向。
第50步兵师残部被撕开的那道缺口仍然没有完全堵上,新的增援部队正在从更北面调过来补这个缺口,而法军的霍奇基斯坦克还在从东面收紧钳口。
高斯少将建议他趁着天黑继续从缺口突围,但隆美尔只是回答了一句:“等天亮再看看。”
他放下了望远镜,回头看了眼自己的指挥部帐篷,帐篷外,高斯正在把最新的弹药消耗统计往电报纸上写。
坦克燃料已不足六成,而英国人堵缺口的速度比预期更快。
凌晨两点,包围圈在缺口前方基本成型。
第七装甲师的流星守住了北线和西线,法军第12摩托化师锁住了东线的出逃通道,第50步兵师残部配合马特鲁港守备旅堵在更靠外的南侧。包围圈内的德军两个师的机动空间被压缩到沙丘间不过七公里见方的一小片低洼地带。
同一天凌晨,地球的另一端,波兰东部边境。
时间是一九四一年一月二十五日,凌晨三点十五分。
德国国防军的三百万士兵已经在边境线上等待了整整三个小时。
他们趴在秋末翻过的冻土上,蹲在半履带装甲车的车斗里,站在坦克炮塔的指挥塔上,眼睛盯着东面那片在星光下微微泛白的雪原。
上一次他们试图在冬天征服俄国,那是拿破仑干的事情。
一八一二年,六十万大军翻过涅曼河,六个月后只剩不到三万人爬了回来。
俄国人管他们的冬天叫“冬将军“,意思是冬天本身就能胜过百万大军。
这一次小胡子不打算重蹈覆辙,但他的选择不是避开冬天,他选择了最困难的打法,迎面撞上去。
逻辑很简单,苏联人以为没有人会在冬天发起进攻,所以苏联人在冬天最松懈。
边境守备部队会缩在营房里烤火,前沿阵地的值班兵力会减少一半,通讯线路因为冻土的原因维护困难,苏军的增援部队从内陆调到边境需要更长的时间。
冬天是苏联的盾牌,但盾牌的背面是空的。
为了让三百万士兵在零下二十二摄氏度的环境中发起一场全面进攻,德国人做了整整四个月的准备。
发动机的冷却液里掺了乙二醇基防冻剂,不是普通的酒精防冻液,是专门为东线冬季研制的配方,能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中保持液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