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地上的烟还没散干净。
梅瑟维站在原营部帐篷的位置上,面前是一块被二十五磅炮弹翻过两遍的沙地。
他的指挥帐篷已经不在了,帐篷杆被弹片削成了三截,帆布碎片挂在铁丝网上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拉伊少校蹲在旁边,往水壶盖里倒茶。拉伊是锡克教徒,额头包着淡黄色头巾,头巾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沙粉和几块干涸的暗红色斑点。
不是他自己的血。
“长官。”拉伊把壶盖递过来。
梅瑟维刚准备接过茶壶,就看见了那辆开过来的亨伯指挥车。
车身上画着沙漠之虎师徽,红底白边,在晨光里很扎眼。
指挥车停在三十码外,副驾驶车门推开,跳下来一个没戴钢盔的上校。军装左袖口上有一块机油污渍,肩章右边比左边歪了半厘米。
梅瑟维一下子就认出了这张脸,赖德,第七装甲师代理师长。
赖德走过来的时候军靴踩在松软的沙地上,每一步都往下陷半寸。靴底花纹里填满了沙子,沙子上沾着一层深褐色的半凝固物,踩过血和沙的混合物,干了之后颜色和机油不一样。
梅瑟维是三十年老兵了,能从靴底的污渍颜色判断一个人走过来的时候有没有踩过死人。
“梅瑟维少将。”赖德停在两步之外,敬了个军礼,两个人的间距比标准的军官交接距离宽出大约半码,“第七装甲师奉命接防贵师阵地。”
措辞很标准,但嗓子是哑的。
梅瑟维没有主动伸手。
他让拉伊少校把阵地清单递过去,是他用铅笔手写的,边缘不齐,字迹也很潦草。
第一行写的是阵地剩余纵深:八百码。
第二行:残存可动兵力一千一百零四人。
后面跟着弹药存量三成、两磅反坦克炮剩余两门、布伦机枪弹药人均不满一个基数、迫击炮弹药已全部耗尽。
赖德接过清单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梅瑟维等他看完,然后开了口。
“全师在两小时的战斗中阵亡两千六百一十二人,负伤四百余人。失踪三百四十人。军官阵亡超过四分之三。三个营长没了两个,七个连长剩下两个,其中一个左臂被弹片削断了,现在还在包扎所里躺着。”
说到“失踪三百四十人”的时候,梅瑟维的目光从赖德的肩章上移到了赖德身后的沙地上,然后又移了回来。
赖德把清单折好塞进胸袋。
“阵地我接了。”
梅瑟维没有回应这句话,他摘下了军帽。军帽的帽檐内侧有一圈汗渍,白色的盐霜沿着布料纹路渗开。他用手指捏着帽檐边缘,指节在帽檐上压出了一道白印。
“上校。”他说。
赖德看着他。
“你的炮弹就炸死了我将近两千人,比死在德国人手里的还多。”
他说的是事实,德国人炮击的时候印度第四师的人至少还在掩体里。赖德炮击的时候,他们在和德国人肉搏。
赖德没有低头,他直视梅瑟维的眼睛,但其实内心慌的一批。
“我知道。”
“你知道。”梅瑟维把军帽从右手换到左手,“那你知道你的炮击之前,我的人正在和德国人拼刺刀吗?你知道你的第一轮齐射落下来的时候,我的人还蹲在散兵坑里以为来的是德国人的炮弹吗?你知道他们看到流星从沙丘上翻过来的时候有人哭了吗。哭了,你听到了吗。”
赖德没有回答。
梅瑟维把军帽攥在左手里,帽檐在他指节上压出了第二道白印。
停顿了片刻,梅瑟维又问了另外的问题。
为什么不给预警。哪怕五分钟的预警。五分钟够他的人从散兵坑里散开,够他让那些还在和德国人搅在一起的兵撤回来。
哪怕是三分钟,哪怕一分钟。
赖德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把亚瑟搬出来。
“这是斯特林少将的命令。”
梅瑟维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把帽子重新戴回头上,动作很快,比摘下来的时候快了不止一倍。
斯特林。
亚瑟·斯特林少将。
二十六岁,把冷溪近卫团和高地师从法国带回来的人,帝国的灯塔。
骂一个上校可以。
骂一个斯特林少将,英格兰不够大,北非也不够大。
梅瑟维的脑袋不够硬。
他把目光投向别处,眼睛看着赖德身后那片被炸成月面的沙地。沙地上几个印度兵正在把一个担架抬上卡车。担架上的人盖着军毯,军毯不够长,只盖住了上半身。露在外面的两条腿有一条打着夹板,另一条从膝盖以下没了。
然后他换了个方向。
“少将,你说我的炮弹炸死了你将近两千人。你刚才报的数字我听了。还有三百多号人失踪。”
梅瑟维点了点头。
“是的,一个锡克步兵营,满编八百人,两小时之内失踪了一半,全跑了,从散兵坑里翻出去,丢下步枪,往北面沙丘后面爬。有人爬出去了,有人爬到一半被机枪钉死在沙地上。但活着的也不知道在哪。印度兵就是这样,两个月前我在亚历山大港接他们下船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了。”
他说“印度兵”这个词的时候语调降了半度,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赖德,等着一个回答。
赖德把右手从裤缝上抬起来,朝身后挥了一下。
“少将,你刚才说的那个锡克营,失踪的三百多人,有一部分被我的先头部队在沙丘北面截住了。这些人向北爬了大约三公里,没有武器,没有头盔,军装上的沙子比阵地上的还厚。卡梅隆中校把他们收拢了,现在就在后面。”
“我带他们过来了。现在,这些人还给你。”
梅瑟维的嘴角肌肉僵住了,脸色变得很难看。
赖德没等梅瑟维回应,朝亨伯指挥车方向喊了一声。
卡梅隆从指挥车后面绕出来,身后跟着两辆半履带车。
半履带车的车斗里蹲着二十多个印度兵,没有头盔,没有步枪,军装上的沙子比阵地上的人多得多。
有些人手腕上还缠着绷带,但绷带下面的皮肤完好,没有伤口也没有血。
他们低着头不看任何人的脸,只看着半履带车的底板。
赖德没有说话,往旁边让了一步。卡梅隆站在半履带车旁边,右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梅瑟维看着这些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羞愧,也没有震惊。
他盯着那些人看了很久,最终开口。
“拉伊少校。”
他身后的印度籍副官立正了。
“在,长官。”
“过去,检查,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拉伊走过去。
他从第一辆半履带车走到第二辆,脚步不快。
他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当看到第四个的时候他的脚停了一下。
那是一个二等兵,蹲在车斗角落里,两条手臂抱着膝盖,手背上的汗毛被沙子粘成一小簇一小簇。
拉伊认识他,和之前被他枪决的士兵一样,同一个村出来的。
拉伊站了大概三秒,然后他转身走回梅瑟维面前。
“长官,确认了。全部是今天凌晨从阵地上脱离的人员。没有武器,没有负伤。”
梅瑟维点了点头。
“拉伊少校。”
“在。”
“执行。”
拉伊的喉结动了一下,但他马上坚决地转过身,从腰间拔出左轮手枪,然后走向第一辆半履带车。
那些人看到了左轮,车斗里响起来几个人的声音,有人说旁遮普语,有人说英语,有人说一半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