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人从车斗里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手掌朝前,嘴里喊着长官长官。
拉伊没有看他,他走到离车斗边缘两步的位置停下来抬起了枪管。
站在旁边的英国军官们没有动。
卡梅隆没有动,赖德没有说话,手搭在指挥车挡风玻璃上。
拉伊扣了扳机,左轮的后坐力把他的手腕往上抬了一截,枪口在沙地上炸出一声脆响,然后他的手腕重新压平,枪口对准下一个人。
他一个一个打过去,节奏不快,每打完一发停两秒,让枪管自己跳完,再压平,再对准下一个。
打到第三个的时候那些蹲在车斗里的人开始往另一边挤,有人在喊救命,有人从另一边往车斗底板下面爬。
拉伊让宪兵把他们拽出来,然后走到另一边等着他们。
十九枪打完了,第一辆半履带车车斗里不再有任何声音。
拉伊从军装口袋里掏出装填器,把六发新子弹压进弹仓,然后他走向第二辆半履带车。
后面车斗里的人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一个把头埋在车斗底板上,双手抱住后脑勺。有一个撑着车斗边缘跳了出来,脚踩在沙地上往北面跑。
拉伊没有追,因为他看见站在旁边的卡梅隆拔出了佩枪,一枪打在那个人左腿上。
他自然不能抢了英国长官的风头。
那个人扑倒在沙地上,手还在往前刨沙子。
拉伊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一枪打在后脑上。然后转身走回第二辆半履带车,继续挨个打。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四分钟。四分钟之后拉伊走回梅瑟维面前,左轮枪口还冒着几缕白烟。他把枪管竖直朝上,拇指拉开弹仓确认已经空了。然后他把空左轮插回枪套。
“长官。全部执行完毕。”
梅瑟维点了点头,把目光从拉伊身上挪到了赖德身上。
“上校,你说那些失踪的人被第七装甲师找到了。现在我把他们处理干净了。”
赖德看着梅瑟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赖德才开口,语气没有特别重。
“少将。您刚才说印度兵靠不住。”
“对。”
“那您自己呢。”
梅瑟维的目光在赖德的脸上停了片刻,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然后愤怒地吼道:“上校,我是大英帝国本土军官。虽然我在印度待了六年,我带的兵是印度人,但我不是印度人。”
赖德听完没有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搪瓷杯,杯底只剩下最后一口凉透了的水。
他把那口水喝完,盖子拧了回去。
梅瑟维的语气突然变得很累。
“上校。替我转告你们斯特林少将一件事。”
“请说。”
“下次再炸自己人的时候,提前打个招呼。我的人不是不能死,但至少让他们死之前知道自己死在谁手里。”
赖德没有回应这句话。
梅瑟维把水壶盖从拉伊手里接过来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上校,你觉得我能申请调去指挥英国本土的师吗。”
赖德没料到这一句。
“什么?”
“本土师。英国本土。我可以降级,旅长就行。团长也可以。不行的话新西兰师也可以,澳大利亚师也可以。印度人就不要再给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层苦笑。
印度第4步兵师已经名存实亡了。
番号可以留着,架子可以重建,补充兵从旁遮普和孟买上船两个月后到亚历山大港,编进同一个番号里。
但蹲过这片沙地的这一批人不会再聚起来了。
在沙漠浅坑里埋掉的锡克教徒和旁遮普穆斯林没有墓碑。下一批人不知道他们中间有二十多个人是在这片沙地上被自己人的左轮打死的。
赖德端着茶杯没有说话,停了一会,他说:“少将,我会转告。”
梅瑟维把水壶盖里的剩茶一口喝完。
“上校,现在阵地交给你们了,守好这条线。隆美尔不是好打的。”
隆美尔站在亨舍尔指挥车旁边,把电报从高斯手里接过来。
电报有三封。
第一封:意大利第十集团军对阿拉曼正面的第三次冲击再次被挫败。意军步兵冲到了第一道雷场边缘,但后续炮兵协同脱节,坦克被反坦克炮钉在雷场外。进展零。
第二封:第15装甲师在阿拉曼中部撕开了缺口,正在向北推进。
第三封:英军第50步兵师主力已从埃及方向掉头,先头部队距他左翼约七十公里。法军第12摩托化步兵师正从东面公路机动,距他后方约八十公里。
隆美尔把三封电报叠好压在引擎盖上,引擎盖上的漆面已经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摸上去微微发烫。
高斯站在侧后。
“元帅。第七装甲师已经绕到我们正面展开完毕,在装甲力量上我们大致相当。”
隆美尔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望远镜放在引擎盖上,正面那片英军阵地上流星的扬尘线从东北拉到了正北,今天没彻底落下去过。
“不等意大利人了。让他们继续在正面摆着。”隆美尔把左手从引擎盖上抬起来,点了点地图上阿拉曼缺口的坐标,“命令第15装甲师加速向北突进,不惜代价连夜进攻。第21装甲师和第5轻装师残部趁夜色全部向左翼集中,天亮之前在缺口内侧形成一次牵制佯动,尽量减缓英军堵住这个缺口的时间。”
高斯记下了。
“那正面的英国第七装甲师——”
“正面拖住。白天打不过就守,天黑之前不许再丢任何一寸沙地。天黑之后收缩外围,往中心沙丘把分据点撤下来,等后面那支法军摩托化师逼近外围再通知我。”
高斯转身走开,隆美尔独自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英军扬尘线。
他知道那后面还有一个法军摩托化师、一个英国步兵师。
三面都正在砌墙,他还剩一个缺口。
而缺口是不会等他太久的。
黄昏,马特鲁港方向,厌战号的主炮炮口保持指向西南偏南。
舰桥上,舰长把桅杆信号灯从红灯切换成绿灯,整条船重新进入炮击待命状态。
赖德的流星在梅瑟维交出的阵地上重新编组。坦克停在散兵坑之间,炮管指向南面,车组在车体侧面蹲着嚼野战口粮。半履带车车斗里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沙地上只剩几摊颜色正在变深的沙子。
没有人大声说话。
马特鲁港公路交汇处阵地。
法军第12摩托化步兵师攻占了第5轻装师断后部队留下的阵地。
阵地上,沙袋掩体被推倒了一半,几道铁丝网被剪开了口子,地上散落着空弹药箱和柴油桶。
一面被打碎的德国军旗挂在铁丝网上,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法军的霍奇基斯坦克和流星从公路边缘碾过了德军留下的工事。
车长们从指挥塔里探出半个身子,用望远镜看着南面的地平线。
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黄色的沙丘和一道被德军履带碾出来的、正在被风吹散的车辙印。
摩托化步兵从贝德福德卡车上翻下来,沿着阵地西侧散开。
他们把自动步枪和轻机枪架上了德军留下的沙袋掩体,直接用德国人堆的工事当自己的射击阵地。有些法军士兵在翻德军留下的弹药箱,找到了几箱7.92毫米机枪弹和两箱木柄手榴弹。
带队的上尉看了看手榴弹上的生产日期,1941年,莱茵金属,然后把手榴弹放回了箱子里。
“留着。“他说,“法国人用德国手榴弹不丢人。“
更北面,第50步兵师先头纵队已接近马特鲁港南郊。
卡车间距缩到三十码,车头灯还没有打开。
侦察连的装甲车在最前面探路。
海关小楼二楼。亚瑟站在窗前,RTS光幕上三面蓝标正在往隆美尔的图标收缩。
他端起搪瓷杯,茶凉透了。
窗外,夜色从东面的海平线压过来,马特鲁港主码头的防风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从港口一直排到外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