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玛尔看见了那些坦克。
五对负重轮,倾斜装甲,炮管指向西面,从东北面的沙丘上翻过来,排成了一道宽达两百米的铁流。
作为第七装甲师在阿拉曼防线上的邻居,他自然认识那是流星中型坦克,大英帝国最新型的中型坦克,目前只有最精锐的第七装甲师装备了。
他趴在散兵坑的坑底,右脸颊贴着沙子,左眼从沙袋缝隙里往外看。
他的步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大概是在刚才那轮炮击的时候从手里震脱的。
他不在乎了。
他在看那些坦克,看它们的炮管在晨光中反射着暗淡的金属光泽,看五对负重轮在沙地上刨起的沙尘在车尾后拖出一道道灰黄色尾迹。
第七装甲师,援军到了。
贾玛尔的喉咙里涌上来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
“中士。”他的嘴里塞满了沙子,闷的,带着颤抖,“中士,他们来了。我们的人。”
哈里斯中士趴在他右边,左肩被铁皮挡板撞出一块淤青,军装袖子上全是沙子。
他把右眼从沙袋缝隙里探出去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
“是,我看到了,是大英帝国的坦克。”
他的声音里没有那种“绝处逢生“的颤抖,他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同时冒出来的第二个念头是,大英帝国什么时候这么靠谱了?
他在北非待了十个月。
即便是作为英国本土士兵,十个月里他领到的步枪也是别人用过的,枪托上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他试着去找后勤官换一把新的,后勤官翻了翻登记簿说“没有库存,下一批“。他问下一批什么时候到。后勤官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穿的军靴是大一号的,后勤官说锡克人的脚比英国人大,大一号等于正好。
哈里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妈的,自己什么时候成了锡克人。
他回头指了指排在自己后面的贾玛尔,真正的锡克人,裹着头巾,一米八五的个子。
“他是锡克人。我不是。”
后勤官头都没抬。
“登记簿上写的,下一个。”
哈里斯穿着那双大两号的靴子在沙漠里走了两个月,每走一步脚趾在靴子里晃一下,晃一下磨一个水泡,两个月之后他的脚趾上长了一层老茧,厚得可以在上面刻字。
他有时候想,如果自己真的死在这双靴子里,收尸的人看到他那双大两号的脚,说不定真会以为他是锡克人。
后来那名后勤军官在托布鲁克的补给站被一发105送走了。新来的后勤官整理残档的时候发现,哈里斯的登记表被夹在了贾玛尔的登记表和一个叫辛格的下士的登记表之间。
三个人的名字紧挨着,“哈里斯“和“辛格“之间隔了一个贾玛尔。负责抄录登记簿的文书兵是个高度近视的新兵,把哈里斯的个人信息抄到了辛格那一栏,把辛格的抄到了贾玛尔那一栏,把贾玛尔的抄到了哈里斯那一栏。
也就是说,不光靴子发错了,贾玛尔领到的那支刻着别人名字的步枪,本来应该是哈里斯的。
而辛格下士,那个真正的锡克人,一米七的个子,领到了一双小一号的靴子。他在沙漠里穿了三个月小鞋,十个脚趾甲掉了六个。
但新来的后勤官在报告上只写了一行批注:“登记簿抄录错误,已导致三名士兵装备错配。建议今后文书兵配发眼镜。“
批注交上去之后石沉大海,没有人追责,没有人道歉,没有人给哈里斯换一双合脚的靴子。
大英帝国的后勤系统就是这样,你可以被打死,但你不能指望他们在你被打死之前把你的靴子号码搞对。
他的口粮罐头上经常没有标签,打开来有时候是牛肉,有时候是羊肉,有时候是一种他认不出来的、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两个月前营里要求补充迫击炮弹,补给官说“下一批”,“下一批”到了之后是六箱绷带和两箱肥皂。
十个月里,大英帝国在沙漠里给他们的全部东西就是“下一批”。
现在忽然冒出来一百多辆坦克?
哈里斯有一种预感,说不清楚从哪里来的预感,让他感到很不适应。
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天上不会平白无故掉馅饼。
哈里斯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也许是他想多了,也许是坏罐头吃多了。
他从沙袋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看到那些流星坦克,周围那些散兵坑和堑壕里的印度兵已经疯了。
他们看到了流星从德军背后碾过来,看到了三号坦克的炮塔开始转向,看到了德国人脸上那种从“猎人“变成“猎物“的表情。
英国军官们第一个跳出了堑壕,锡克兵跟着跳了出去,廓尔克人跳出去的时候手里攥着弯刀,旁遮普人跳出去的时候手里攥着刺刀和步枪,还有一个人攥着一把铁锹。
一个满脸胡子的锡克上士从散兵坑里翻出来,嘴里喊着贾玛尔听不太清的旁遮普语,大概是某种冲锋口号,夹杂着对德国人祖先的问候。他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朝一辆正在倒车的三号坦克冲了过去。
三号坦克的车长正在把头缩进炮塔里,炮塔盖还没合上。
锡克上士跑到离坦克不到三米的地方,把刺刀插进了炮塔盖和座圈之间的缝隙里。
刺刀当然是插不穿装甲的,但这个动作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意思是“老子不想用枪打你了,老子要亲手捅你“。
车长把顶盖从里面猛推了一下,锡克上士的刺刀被弹开了。他退后一步,把步枪翻了个面,用枪托砸在了顶盖上。
枪托碎了,他拎着半截枪托又砸了一下。
旁边的散兵坑里又跳出来七八个人,朝着那辆三号围了上去。有人往炮塔开口里丢手榴弹,有人用铁锹敲履带,有人趴在车体上用拳头捶装甲板,显然已经不太理性了。
贾玛尔看着这一幕,手指在散兵坑的坑沿上按了一下,右腿已经蹬在了沙袋上,准备跟着冲出去。
哈里斯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力气很大,哈里斯的手指扣在贾玛尔的锁骨上,把他整个人按回了坑底。
“等着。“哈里斯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贾玛尔能听到。
“你看到那些冲出去的蠢货了吗?三号的同轴机枪还没坏,等它转过来了,那帮人一个都活不了。“
贾玛尔的眼睛从沙袋缝隙里看出去。
他看到了,那些冲出去的印度兵和英国军官正在围着一辆三号坦克乱打,但旁边的另一辆四号F2的炮塔正在缓慢地转向他们。
炮管还没有对准,但已经在转了,而那些人没有一个注意到。
“等。“哈里斯说。“等流星过来再说。等德国人的炮塔全转到后面去了,我们再出去。现在出去,你就是给德国人的同轴机枪送靶子。“
贾玛尔的嘴巴张了一下。
他想说“可是他们都在冲“,他想说“我们不能蹲在这里看着“,他想说“他们是我的人“。
但他看了一眼哈里斯的眼睛,里面没有犹豫。
那是一种从法国烂泥里泡出来的冷冰冰的判断力。
这个人在敦刻尔克的海滩上看着自己的连从一百二十人减到三十一人,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怎么冲锋,是怎么在别人冲锋的时候判断该不该跟着冲。
不该冲的时候冲了,那就是送死。该冲的时候没冲,那也是送死。
区别只是你是自己死的还是被命令死的。
贾玛尔把蹬在沙袋上的右腿收回来了,他的手指在沙地上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听你的,中士。“他说。
他们在散兵坑里等了三分钟,让他们疑惑的是那些流星没有继续冲过来。它们停了下来,然后退出了和德国人的交火。
一百多辆坦克蹲在沙丘反斜面后面,炮管指向南面,但没有一辆继续往前走。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种声音,从东北面来的,从那些流星停着的方向来的,一种他非常熟悉的声音。
二十五磅炮。
“蹲下!”哈里斯大吼。
炮弹的呼啸声越过了那些蹲在沙丘后面的流星的头顶,越过了四公里的沙漠,越过了三号坦克和四号坦克的炮塔,越过了德国掷弹兵端着的步枪,越过了那面还插在沙袋工事上的红底金虎营旗。
朝着他们飞过来了!
贾马尔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炮弹!”他朝那些和德国人混在一起的印度兵吼了出来。
“我们自己的炮弹!他们朝我们开炮了!”
他把自己整个摔进了散兵坑底部,双臂抱头,头盔顶在沙袋根上。
哈里斯比他快了不到一秒。
这个老兵在听到呼啸声的第一时间就判断出了弹道方向,也意识到了这是自己人的。
“操你妈的上帝,操你妈的后勤部,操你妈的大英帝国!“
每一个词之间夹着一次爆炸的震动。
震动从地面传上来,经过他的膝盖、脊椎、后脑勺,在颅骨里回荡。
他每骂一句,沙子就从沙袋缝隙里漏一把下来,灌进他的嘴巴。
他把沙子吐出来,继续骂。
他把自己整个人压在了贾玛尔身上。但他不是在保护贾玛尔,他是在保护自己。
炮弹从天上落下来的时候,人的本能是往低处缩,往重的东西下面躲。
贾玛尔在他的身体下面只是因为贾玛尔恰好在坑底。如果坑底是一只弹药箱,他会压在弹药箱上,如果坑底是一头骆驼,他会压在骆驼上。
“让我穿大两号的靴子——让我用别人的枪——现在又他妈的朝我开炮——“
第二轮齐射落地了。
冲击波把铁皮挡板从胸墙上掀飞了出去,挡板在空中翻了两圈,砸在了散兵坑外面的沙地上,沙子从四面八方灌进了散兵坑。
哈里斯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全是沙子,他把沙子从嘴里吐出来,吐在了贾玛尔的后脑勺上。
“——连靴子都发不对——连人都分不清——连炮弹往哪打都搞不明白——“
贾玛尔在哈里斯的身体下面缩成了一团。
他听到了哈里斯的骂声,那些夹杂着沙子和血的、断断续续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骂声。他听到了哈里斯骂上帝,骂后勤部,骂靴子,骂登记簿,骂每一个他能想起来的名字和机构。
他唯独没有听到哈里斯骂德国人。
德国人在哈里斯的优先级列表上大概排在很后面。
排在靴子号码后面,排在后勤官后面,排在登记簿后面。
德国人只是朝他开炮的人之一,朝他开炮的人还有自己人。
在哈里斯的世界里,自己人朝他开炮比德国人朝他开炮更值得骂。
二十五磅高爆弹在混战区正中央炸开。
弹片扫出去,把散兵坑、坦克、半履带车和蹲在沙地上的德国掷弹兵一同扫倒。
贾玛尔身边的胸墙被掀翻了。铁皮挡板飞出去砸在哈里斯左肩上方。沙子从四面八方灌进散兵坑,不是漏下来的,是被冲击波推进来的。
贾玛尔的嘴巴、鼻子、耳朵里也全是沙子。头盔被震歪了,帽檐卡在左耳上方,勒得头皮发疼。
他以为这只是一波打偏了的炮击,打偏了。
一定是打偏了。
英国人的炮兵偶尔会打偏,打偏了之后他们会修正坐标,修正了就不会再打到自己人了。
然后第二轮来了。
第二轮炮弹正砸在那辆碾过掩体线的三号J型侧上方。
炮弹落在车体侧面不到三米,弹片把三号的右履带从负重轮上削了下来。炮塔上站着往堑壕里扔手榴弹的车长身体从腰部断成两截,上半身摔在炮塔上,下半身滚到沙地上。
跟在三号后面的半履带车挨了两发,第一发正砸在车前,冲击波把前轮从驱动轴上扯下来。
第二发落在车斗里,六名装甲掷弹兵蹲在帆布顶棚下面被炸成了碎片。
德国人在死,德国人旁边的印度人也在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