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玛尔在散兵坑底部感觉到了震动,一连串。
每一次震动都伴随着一声闷响,闷响从地面传上来经过他的膝盖、脊椎、后脑勺,在颅骨里回荡。他的牙齿在每一次震动中互相磕碰,磕了四五下之后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嘴里涌出一股铁锈味。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司事的炮击持续了五分钟,四十八门炮交替射击,每轮之间间隔不到十五秒。
炮弹把整个混战区从头到尾犁了一遍。
散兵坑被填平,坦克被掀翻,半履带车炸成碎片。
五分钟里贾玛尔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们自己的炮。为什么那些坦克停在几公里外不往前走。为什么他们不冲过来用炮打德国人,而是用炮弹从天上砸下来,连德国人带自己人一起炸。
他想不通。
但他不需要想通,因为炮弹不等人想通。
炮击停了。
贾玛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来的,左肩被弹片削了一块皮,不算深,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手肘上凝成一片褐色的半固体。
他从散兵坑里爬出来的时候双手按在了坑沿上,手指按进了一堆温热的软的东西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堆东西曾经是哈里斯中士的左小腿。
弹片从膝盖下方穿过去,骨头断了,皮肉翻开来,露出一层白色的筋膜和一截被切断的胫骨。
哈里斯还活着。
他靠在散兵坑的坑壁上,脸色灰白,嘴唇在发抖,右手攥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烟被攥弯了,烟纸上沾着血。
“中士。”贾马尔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哈里斯睁开眼,左眼充血了,整个眼白变成了暗红色。
他看了贾玛尔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到了贾玛尔身后。
贾玛尔身后,那片被炸成月面的沙地上,五对负重轮的坦克正在碾过来。
流星。
这一次,第七装甲师的流星真正地碾过来了。炮管指向西南方向,履带在被炸松的沙地上刨起的沙尘比之前更浓了。
亨伯指挥车从贾玛尔面前经过的时候,副驾驶位置的车窗开着。
一个没戴钢盔的军官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左手搭在车窗框上,右手按着喉部麦克风。
军官的脸朝着前方,没有看贾玛尔。
但贾玛尔看到了那个军官的侧脸。
年轻的,比贾玛尔想象中年轻得多的侧脸。下巴上没有胡茬,颧骨上有一道被晒出来的深色线条。
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犹豫,不是任何贾玛尔希望看到的东西。
那张脸上的表情是专注。
是一种把眼前的事情分成了“要做的”和“不要做的”两堆、然后把“要做的”全部做完之后才会考虑其他的那种专注。
就像一个人看着账本,把一列数字核对完毕,然后翻到下一页。那些数字里有他,有哈里斯,有那个来自德里被沙袋压死的文书兵,有那个在炮击中被弹片削掉半边脸的二等兵辛格。
但账本上不写名字。
贾玛尔盯着那辆亨伯指挥车从他面前碾过去。
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想骂人。
他想把那个年轻军官从车窗里拽出来按在沙地上问他。你知不知道你的炮弹打中了我们。你知不知道我旁边的人小腿被打断了。你知不知道我们的营旗被你的炮弹烧掉了一半。
你们说守住,我们就守住。你们说等援军,我们就等援军。你们说不要退,我们就没退过。然后你们的援军来了,朝我们开炮。
但他最终,看着那些插着大英帝国的米字旗,看着那些坦克,他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看懂了那张脸上的东西。
很明显,那个年轻军官知道炮弹打中了自己人。
但他还是打了。
因为在他那道分类里,“用炮弹覆盖混战区打断隆美尔的攻击波”被放在“要做的”那一堆,而“不要打中印度兵”被放在...根本就没放进去。
就像你出门的时候不会考虑脚底下有没有蚂蚁,你不会把“不要踩死蚂蚁”列在今天的待办事项里。
你只是走出去,踩死了就踩死了。
贾玛尔是那个蚂蚁。
哈里斯是那个蚂蚁。
二等兵辛格是那个蚂蚁。
整个第4印度步兵师都是蚂蚁。
他们不是自己人,他们从来就不是自己人。
他们是印度人,印度人不是自己人,印度人是狗。
狗替主人看家,狗替主人咬人,狗在沙地里趴了半年多等主人回来。
然后主人回来了,看到狗和贼撕咬在一起,掏出枪,对着狗和贼一起扣了扳机。
因为打死贼是赚的,打死狗大不了再养一条。
贾玛尔回想了一下那张侧脸上的表情,现在他知道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平静,不是做了坏事之后的平静,是从来就没想过这是坏事的平静。
那种平静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是从小到大从老爷少爷军官老爷嘴里听出来的,是刻在骨头里的。
印度人不算人。
打死一个印度人和打死一匹马没有本质区别,马还会心疼一下,印度人不用。
哈里斯蹲在他旁边,右腿被医务兵用夹板和绷带临时固定了一下。
他嘴里叼着那根已经攥弯了的烟,脸色还是很白,眼睛已经不抖了。
“还能走吗。”哈里斯问。
“能。”贾玛尔说。
哈里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里,他的眼睛看着那些碾过去的流星的背影,看了很久。
“妈的。”他说,声音在坦克的轰鸣声里几乎听不见,“他们连自己人也炸。”
“中士。”贾玛尔说。
“嗯。”
“你是英国人。你也是自己人。”
哈里斯没有回答。
他把那根弯掉的烟塞回嘴里。他的眼神和贾玛尔刚才看到赖德侧脸时的那种眼神不一样。
他的眼神是空的,不是没东西,是东西太多了,多到溢出来,把眼眶里所有的东西一并冲干净了。
他知道贾玛尔那句话的意思。
他是英国人,但他也是狗。
英国有英国人的狗,印度有印度人的狗。
狗和狗之间也许还能互相舔一下伤口,但狗永远不要指望主人把你当人。
贾玛尔把步枪从散兵坑底捞了起来,枪托上沾了哈里斯的血,滑腻的。
他把枪栓拉回来,弹仓里还剩三发子弹,他把枪栓推回去,上膛。
“走吧,中士。”
“去哪。”
“不知道。但不能留在这里。”
哈里斯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用右手撑着散兵坑的坑沿站起来。左腿没有着地,右腿单腿站在沙地上,血从绷带缝隙里渗出来在沙地上滴了几滴。
两个人从散兵坑里爬出来的时候,那些流星还没全部进入印度师的阵地。
一百多辆坦克碾过这片被炸成月面的沙地,碾过德国人的残骸,碾过印度人的残骸,碾过那面烧掉了一半的红底金虎营旗。
贾玛尔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营旗上那只金虎的虎头还在,下半身已经被烧黑了,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咬断了一样。他看着那只剩下半个身子的金虎,忽然觉得那是整个印度师最准确的画像。头还在,身子没了。
身子被咬断了,被自己人咬断的。
海关小楼二楼。
亚瑟站在窗前,RTS光幕上,印度第4步兵师的血量从百分之四十降到了百分之十。
另外一边,德军第21装甲师红色图标在同一片区域被削弱5%。
炸毁中型坦克七辆,半履带车十辆,以及几百名步兵。
光幕弹出一行态势更新。
【战场态势:隆美尔集群被迫转入防御】
他拿起赖德的频道。
“赖德。”
“少爷。”
“隆美尔把88炮放平了,正对着你。他不是要死磕吗。”
“嗯。”
“满足他。”
亚瑟把送话器放回去。
他端起窗台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茶。炼乳沉了底,茶面上漂着一层从窗外吹进来的细沙。
窗外的探照灯阵早就熄了,中午的天光把灰蓝海面变成了白亮的反光带。
海面上,厌战号的十五英寸主炮炮管正在缓缓抬起,炮口指向正西偏南,乔治五世号和威尔士亲王号的炮塔同时偏转七度,瞄准同一方向。
距离港口西南一百三十二公里的沙丘上,第一门88炮的炮长把瞄准镜十字线压在一辆正在冲过来的流星车体正面,右手攥着击发拉绳。
“稳住。等一千五百米——”
命令没说完,二十五磅高爆弹从侧面砸在炮位右缘,弹片穿透护盾缝隙。炮长胸口嵌进去一块钢板碎片,整个人侧翻在沙地上,击发拉绳从手里飞出去,在沙地上扭了一下像一条死蛇。
司事没有停。
赖德在指挥车里看着那门88炮哑掉,把嘴唇上沾的沙粒吐掉,按下了喉部麦克风。
“继续打。往死里打。”
皮尔斯少校在命令本上另起一行,停了一下钢笔,把笔尖挡在手掌里避了避风,然后写下:
零九四二时,第七装甲师以司事高爆弹覆盖混战区域,打断隆美尔第一攻击波。
印度第4步兵师阵亡一千九百三十人,伤二百四十七人,第七装甲师接管印度第四师阵地,随后全线发起突击,战场态势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