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准备结束的时候,贾玛尔把手指从耳朵里拔了出来。
德国人的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不间断的火力覆盖。
贾玛尔的左耳里全是嗡嗡的低频噪音,右耳还能听见沙子从沙袋缝隙里往下漏的细碎声响。
他蹲在散兵坑里,坑深不到一米二,胸墙上压着一块从卡车上拆下来的铁皮挡板,上面已经多了三道弹片划出的白印。
他在来到北非之前对埃及的全部认识是教科书上一张黑白照片,金字塔,骆驼,一条浑黄的河。
到了之后发现金字塔在开罗,骆驼在集市上,而他得待在沙漠里挖散兵坑。
他旁边趴着的哈里斯中士开口了,英国人,三十六岁,军装在之前的战斗中被炸碎了,他管这片阵地叫“陆军部的垃圾桶”。
“炮停了。炮停了就是他们要来了。”
贾玛尔把李-恩菲尔德步枪的枪托顶在肩窝上。枪托上的木头被汗水浸了两个月,表面发黑,摸起来有一层滑腻的黏感。他把准星对准正前方。前方一百米外是第一道铁丝网,半小时前还是完整的,现在已经被炮击撕成了堆在沙地上的铁丝卷团。
更远处,沙丘之间的低洼地带正在升起一道灰黄色扬尘。
三号坦克,四号F2,三号突击炮,排成楔形阵型,炮管从扬尘中伸出来。
贾玛尔扣下扳机,打出去了,但打没打中他不知道。
拉枪栓,弹壳从抛壳窗蹦出来,弹壳边缘在他右脸颊上烫了一下。
上膛,第二发。
布伦机枪从掩体另一侧开了火。第一梭子偏低,在沙地上打出一排小坑。枪手把枪口往上抬了两度,第二梭子打中了领头三号的车体正面。子弹在装甲上弹开,拉出一串火星。
“没用的,子弹打不穿。”哈里斯摇了摇头,对这些印度士兵的战斗素养很是担忧,这样做除了暴露火力点外毫无意义。
果然,被激怒的三号坦克炮塔在移动中转动了。
三号J型的车长蹲在指挥塔里,右眼贴着蔡司TZF瞄准镜的目镜。
他看见了那个从沙袋缝隙里伸出来的布伦机枪枪管,看见了枪口焰一闪一闪的,看见了子弹打在他车体正面装甲上弹开时溅起的火星。
他见过英国人的马蒂尔达,见过十字军,见过各种各样的英国坦克和反坦克炮。
布伦机枪?7.92毫米?打半履带车都嫌轻,打他的三号更是挠痒痒。
他的嘴角往右上方扯了一下,露出轻蔑的笑容,那种看见坦克徒劳射击的场景他在波兰见得多了。
“左边,十点钟方向,沙袋后面,一挺布伦。打掉它。“
炮手找到了那个从沙袋缝隙里伸出来的枪管,液压马达嗡嗡地响了一下,然后他踩下了击发踏板。
贾玛尔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炮口的火光,然后机枪手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沙袋被炮弹炸开,沙子从胸墙上泼下来。
“霍普金斯!”哈里斯吼了一声,没有人回答。
坦克很快便碾过来了。
贾玛尔吓得赶紧往掩体里缩,头顶上方,MG34的机枪弹从他刚才探头的位置扫过去,弹头打在沙袋上,噗噗噗,闷的,每一发都震得细沙从袋缝里往下漏。
哈里斯把右手按在他后脑勺上。
“别抬头,抬头就死。”
贾玛尔点了点头,把右脸颊贴在枪托上,眼睛斜着往上翻,只能看见一小块被硝烟染黄的天空。
一颗炸弹在营部帐篷的方向炸开,地面震了一下,他的脚底板隔着靴底感觉到了沙地的抖动。
“他们过掩体线了。“哈里斯说。
他把头盔往后推了一下,露出被汗水浸透的额头上一条青筋。
“该死!”他怒骂,现在对这种毫无意义地死去感到不甘。
“两磅炮打不穿坦克,步枪打不穿坦克,布伦机枪打不穿坦克。他们让我们蹲在这里干嘛?用牙齿咬吗?“他把一口沙子从嘴里吐出来,吐在了散兵坑的坑底,“敦刻尔克我跑了一次,他们把我扔回来挖沙子。现在德国人的坦克碾到脸上了,连个反坦克炮都没有。让步兵拿步枪挡坦克,陆军部那帮坐办公室的杂种应该自己来蹲这个坑。“
贾玛尔没办法回话,他把枪栓拉回来,把一发子弹上膛,然后把准星重新对准了正前方。铁丝网已经不在了。铁丝网后面的沙丘低洼地带,那道灰黄色的扬尘正在越来越近。
第一辆三号碾过掩体线的时候,贾玛尔听到了一声完全不同的爆炸。
从背后,德国人的背后。
那是一声六磅炮的闷响,紧接着是钢板被贯穿的撕裂声,那辆三号的炮塔从座圈上炸飞了,炮管朝上倒栽进沙地。
贾玛尔从掩体边缘探出半张脸。
他看见一片坦克正从东北面的沙丘顶上涌下来,五对负重轮,倾斜装甲,炮管齐刷刷指向德军后背。
第七装甲师到了,但不是以他想象的方式到的。
赖德放下望远镜的时候,亨伯指挥车正停在一座沙丘的顶部。
他的视野覆盖了整个战场:左前方是隆美尔的装甲集群正在从印度师防线上碾过去,右前方是印度师残存的阵地,双方已经搅在了一起。
德军坦克和印度步兵之间几乎没有间距,一辆三号J型正从散兵坑上方碾过去,跟在坦克后面的德国装甲掷弹兵端着MP40往堑壕里扫射。
印度兵从掩体里跳出来用刺刀捅,捅翻一个又被第二个德国兵打死在沙地上。
两军混在一起,间隔不到二十米,有些地方不到五米。
麦克米伦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
“上校,坐标已经调试好了。但是,德国人和那些印度人混在一起,我的高爆弹覆盖范围二十五米,打德国人就会打到我们自己人。”
赖德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
他看到了前面那片战场。
三号坦克和四号坦克碾进了印度师的堑壕线,炮塔在近距离上转来转去,对着散兵坑和机枪掩体逐个点名。
印度师的步兵缩在堑壕里、弹坑里、沙袋后面,步枪和布伦机枪的射击声零零碎碎。两磅炮在之前的炮击中已经被炸毁了一大半,剩下几门也打不穿三号的正面。
这些印度士兵在用血肉挡钢铁。
赖德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对印度兵没什么特别的感情,谈不上好感,也没多大的深仇。
大英帝国的军队里,锡克人、廓尔克人、旁遮普人、拉杰普特人,他们在印度本土便是二等人,在英国远征军里就是三等人。发的枪是最旧的,配的炮是最少的,吃的口粮是罐头和硬饼干,军官是英国人,命令是英国人下的,功劳是英国人领的。
他在北非这几个月,见过隔壁印度师的士兵排着队领补给的时候被后勤官当面跳过,“下一批,下一批“,然后下一批也没有他们的。
但终归是自己人,是按照大英帝国的法律保护的自己人。
是签了军令状、穿了乔治陛下的军装、在沙漠里挖了两个月散兵坑的自己人。
你可以看不起他们,可以在食堂里用他们的口音开无聊的玩笑,可以在写家信的时候说“那些印度兵又笨又慢“,但你不能真的让德国人的坦克把他们碾成肉泥的时候你站在四公里外干看着。
更不能用你自己的炮把他们和德国人一起炸上天。
因为狗死得太多了,会出问题。
虽然这些印度兵不会造反,他们的军官是英国人,他们的补给线是英国人控制的,他们的家眷在旁遮普的村庄里,村子的税收和土地归英国人的总督府管。
但“不会造反“和“心甘情愿替你卖命“之间隔着一道很微妙的线。
每死一个印度兵,那道线就往后面退一寸。死到一定程度,他们不会造反,但他们会开始犹豫。会在接到冲锋命令的时候多停两秒,会在德国人的炮弹落下来的时候把身体往散兵坑里多缩五公分。会在连长喊“上刺刀“的时候摸一下刺刀套,然后抬头看看身边还剩几个人,然后在心里算一笔账,值不值得。
而且赖德还顾忌一些其他的东西。
加查拉战役之后,一个印度营在撤退的时候没接到命令就自己先跑了,不是溃败,是“走得比命令允许的快了一点“。
事后调查,那个营在三天之内阵亡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人不想再打了。
指挥官没有上军事法庭,因为军事法庭的法官也觉得那个营的军事主官已经尽力了。
赖德不想让这种事情发生在今天。倒不是因为他在乎那些印度兵的命,他怕的是印度师崩溃太快,让德国人跑了。
但这件事他终究做不了主。
“少爷。”他按下通话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