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亚瑟的声音从频段那头传来。
“隆美尔的坦克和印度师混在一起了。我没法在不误伤印度人的前提下打德国人。“
他说的是“印度人”，而不是“自己人”。
“少爷，那些印度兵在前面顶着。我要是开炮，他们和德国人一起上天。到时候剩下的人...“
亚瑟打断了他。
“赖德，我记得我昨天才和你说过我打算怎么改编印度第四师。“
赖德愣了一下。
“……什么？“
“填线。“亚瑟的声音在频段那头响起，“第八集团军重建之后，印度第四师不会编入主力野战编制。他们的定位是前线消耗性防御力量。守住阵地就行。能守多久守多久，守不住了，给主力争取到转移时间就够了。“
“少爷，您是说。“
“我是说，那些印度兵今天就算死光了，也是死得其所。“亚瑟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两千多人，听起来很多？你算一笔账，如果不是他们在这两个小时里用命填住了隆美尔的正面推进，你的两翼包抄能展开吗？你的司事能进入射击阵地吗？麦克米伦的四十八门炮能打到隆美尔的后勤纵队吗？“
赖德没有回答。
“那两千多条命买来了你从两翼捅进去的机会。“亚瑟说，“这笔账你自己算，划算不划算。“
赖德的嘴巴又张了一下，然后合上了。
他真的开始认真在心里算这一笔账。
两千个印度兵的命换第七装甲师从两翼包抄的机会。
如果他不包抄，正面强攻隆美尔的装甲集群，损失的可能就不是两千人了，是三千、五千、甚至更多。
流星打穿了，十字军打没了，司事的炮弹打光了，最后隆美尔还是跑了。
那才是真正的赔本买卖。
赖德再三思考之后下了定论。
划算。
他被自己的这个结论吓了一跳。
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发现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就在亚瑟把赖德忽悠地一愣一愣的时候，亚瑟继续说话了。
“所以。“
“要么你把那些印度人和隆美尔一起炸了，要么等着他们死在德国人的履带下。不管哪一种，他们都会死在那里，区别只是死在谁的炮弹下面。“
“收到，长官，我会让那些印度人为国王尽忠的。”
赖德正要松开通话键。
“还有一件事。“亚瑟说。
赖德的手停住了。
“如果那些印度兵在你追击的过程中擅自后撤，不需要请示我，就地枪决。军官带头撤的枪决军官，士兵跟着跑的枪决士兵。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让卡梅隆的坦克横在他们后面也行，让麦克米伦把炮口对准他们的退路也行。一个人都不准往后跑。“
赖德的喉结动了一下。
“少爷。“
“嗯。“
“那些印度兵已经扛了两个小时了，他们的营旗还在飘。“
“我知道，所以他们更没有理由后撤。“亚瑟的声音在频段那头响起，依然平静，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已经扛了两个小时了，现在跑，前面那些死的人就白死了。我不会让那两千多个人的死变成一个没有意义的数字。他们挡住了隆美尔两个小时，那就继续挡。挡到第七装甲师把隆美尔的后路切断为止。挡不住了，那是他们的命。但跑了，那就是我的命令出了问题。我不允许出这种问题。“
频道里这下彻底安静了下来。
赖德在心里把亚瑟的话过了一遍，他听得懂亚瑟的意思。
这不是冷血，这是一种比冷血更让人说不出话的东西。
亚瑟不是不在乎那些印度兵的命。他是在乎的方式不一样。他在乎的是那两千多个人的死必须有意义。
亚瑟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所以他宁可让剩下的人继续死在那里，也不让他们跑。
当然，亚瑟没告诉他的是，他害怕那些印度兵在逃跑途中把赖德也撞死了。
赖德忽然想到了一句话，不是他自己想的，是他在军校读书的时候一个教官说的。那个教官是布尔战争的老兵，喝多了威士忌之后在军官休息室里说的，“好的将军不是舍不得死人的将军，是死了人之后还能让活着的人继续往前走的将军。“
亚瑟就是这种将军。
赖德把通话键松开了。
“皮尔斯。“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在。“皮尔斯少校在后座上应声。
“在命令本上写，第七装甲师第一梯队暂停进攻。司事自行火炮对隆美尔左翼阵地实施覆盖射击。以火力压制代替装甲突击，减少第七装甲师正面推进的损失。“
皮尔斯的钢笔在命令本上沙沙地写了几行。
“附注，如有印度第4步兵师所属单位在战斗期间未经命令擅自撤离阵地者，第七装甲师有权就地执行战场纪律。此条经斯特林少将授权。“
皮尔斯的钢笔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赖德的后脑勺。然后低下头，把附注写完了。
赖德把望远镜放下来，按下了一个频道。
“麦克米伦。“
“在。“麦克米伦的声音立刻响起。
“你的司事准备好了就给我换高爆弹。对隆美尔左翼阵地实施覆盖射击，坐标就是你现在标定的那个，他的坦克和半履带车碾进去的那片区域。全部覆盖。“
麦克米伦没反应过来。
“长官。“他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犹豫，“那片区域里还有印度师的人。步兵和德国人的坦克搅在一起。我一轮齐射下去——“
“我知道。“赖德打断了他。
“那——“
“德国人下地狱。印度人去见上帝。“赖德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少爷说了，那些印度兵今天就算死光了也是死得其所。他们在挡隆美尔，现在他们继续挡。用他们的命挡，挡到你的炮弹落下来为止。“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少爷真这么说的？“麦克米伦问。
“原话。“
麦克米伦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有犹豫了。
约克郡人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平静又回来了。
“收到，长官。诸元已核准。装填完毕。四十八门，高爆弹，随时可以开火。“
“打到我说停为止。“赖德说，“少爷要我把隆美尔钉死在这里。那我就把他钉死。“
“明白。“麦克米伦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长官。“
“说。“
“如果那些印度兵里面有人命大活下来了，我建议不要告诉他这道命令是谁下的。“
赖德在频道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声音。
“开火。“
赖德把望远镜重新举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