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辆坦克、每一辆半履带车、每一辆卡车的散热系统都在入冬前完成了换装。
冷却液从标准配方换成了冬季配方,水箱盖上的温度计从摄氏刻度换成了双刻度,蓝色标记标出了“防冻液正常工作区间“。
坦克炮管上裹着防冻帆布套。八十八毫米和七十五毫米炮管在零下二十度的环境中会在内壁凝结一层薄冰,冰层会影响炮弹的旋转稳定性,导致弹道偏移。防冻帆布套是双层结构,外层是帆布,内层夹着一层薄薄的石棉隔热层。
炮手在开火前要把帆布套取下来,但在行军和待命状态下帆布套必须一直裹着。
装填手们在出发前学会了用体温捂炮弹,把穿甲弹夹在腋下或者塞在大衣里面,防止弹体表面结冰导致装填时卡膛。
士兵们的军靴底钉了防滑铁片。标准的行军靴在冻土地面上打滑严重,尤其是翻耕过的农田表面,冻硬的土块和积雪混合在一起,靴底踩上去就像踩在涂了油的玻璃上。防滑铁片是八颗三角形的钢钉,嵌在靴底的前后掌和脚跟位置。穿了防滑铁片的靴子在冻土上能站稳,但在公路上行走时会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
为了消除行军时的声响,工兵连想了个办法,他们在出发前给每双靴子配了一副橡胶垫片,行军时套在铁片上,进入战斗状态后取下来。
但最让德国人头疼的不是靴子,是手指。
零下二十二度的环境中,裸露的手指在空气中暴露三十秒就开始失去知觉。两分钟后手指僵硬,无法扣扳机,无法拉枪栓,无法转动炮塔手轮。
德军为此专门研制了一种无指手套,五根手指的前两个指节裸露在外面,手掌和手腕被厚实的羊毛衬里包裹。这种手套在扣扳机和操作精密仪器时够用,但在换弹匣和拆卸炮闩时仍然碍事。前线的老兵们在无指手套外面又套了一层有指手套,只在开火的时候把外面那层脱掉。两层手套之间的空气层提供了额外的保暖,但代价是手指的灵活性进一步下降。
发动机的启动方式也改了。
汽油发动机在零下二十度的环境中无法冷启动,倒不是电影里的那样会凝固,那是扯淡的,汽油在零下四十度以上都不会凝固。
问题出在机油上。
迈巴赫HL210和HL230发动机使用的矿物基机油在零下二十度时会变得像蜂蜜一样粘稠,启动电机根本转不动曲轴。
所以每一个坦克车组在出发前都接到了古德里安亲自颁发的一道命令:在发动坦克之前,先用喷灯对着发动机油底壳加热十五分钟,把机油烤到能够流动的状态。喷灯的燃料是汽油,每辆坦克携带两罐。装甲兵们管这个流程叫“给引擎暖奶“。
加热完成后,驾驶员踩下启动踏板,迈巴赫发动机才慢慢转入正常运转。汽油蒸汽在冷缸壁上凝结成液滴,点火火花塞打不着湿漉漉的混合气,通常要连续摇四五次才能点着。每次失败都意味着启动电机消耗一轮电池电量。
于是德军的装甲兵们在出发前又学了一项新技能,在火花塞孔里喷一小口乙醚,乙醚的燃点比汽油低得多,冷缸里也能点着。
但乙醚即便是在战时也是管制物资,每辆坦克只配了一罐,用完就没了。
整个启动流程从加热到发动机稳定运转需要二十分钟。
在战斗状态下,二十分钟够敌人的炮兵完成三轮齐射。
所以德军的装甲部队在东线冬季作战中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发动机一旦启动就不关闭,哪怕坦克在原地停着不动,发动机也保持怠速运转。怠速运转消耗的汽油大约是每小时八升,汽油发动机比柴油发动机更费油,但比冷启动时浪费的二十分钟和两罐喷灯燃料便宜得多。
三百万德国士兵带着这些准备,趴在波兰东部的冻土上,等待着那三道红色信号弹。
气温零下二十二摄氏度。他们呼出的白气在面罩边缘结了冰碴,睫毛上挂着霜。有些人的胡子上挂着一串小小的冰珠,每呼一口气冰珠就长大一点点,吸一口气又缩回去一点。
有人在面罩后面小声骂了一句,不是骂苏联人,是骂柏林的军需部门。
面罩是棉质的,不是羊毛的。
棉质面罩在零下十度以下就会变硬,变硬之后贴在脸上像一块冰凉的硬纸板。
但没有人提出抗议,因为出发前最后一道命令是元首本人签发的,“第三帝国的铁蹄不因季节而停歇。“
信号弹升空的时候,最前排的步兵已经在冻土上趴了三个小时。有些人的前胸和腹部已经和冻土表面粘在了一起,体温融化了最表层的霜,霜水渗进棉衣,然后在零下二十二度的空气中重新冻结。
信号弹升空后他们试图站起来,军装前襟从冻土上撕下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布料撕裂的声响。
有人的棉衣前摆被撕掉了一块,露出里面被冻成粉红色的皮肤。
但他们站起来了,三百万人同时站了起来。
然后开火了。
七千门火炮在两千公里长的战线上同时开火。
从东普鲁士到喀尔巴阡山脉,从波罗的海沿岸到布格河畔,德军的炮兵阵地在一瞬间把夜空点燃了。
炮口的火光连成了一道连绵两千公里的光带,炮声在冻土上传导得比空气中更快,前线士兵的靴底能感觉到地面在低频震动,像一个巨大的铜钟在远处地底被缓慢而持续地敲响。
十分钟的炮火准备把苏军的前沿阵地翻了个底朝天。
苏联边境守备部队的堑壕被炸塌,通讯线路被炸断,弹药库在炮击中殉爆,瞭望塔被掀翻,铁丝网被撕成碎片。
苏军士兵从被炸毁的营房里爬出来,有人光着脚踩在雪地上,有人扛着莫辛纳甘步枪往阵地方向跑,跑到一半被第二轮炮击覆盖,火光吞没了整个前沿阵地。
炮声还没停,坦克就碾过来了。
中央集团军群的装甲矛头由古德里安的第二装甲集群组成,虎式坦克和长管四号坦克碾过布格河上的浮桥和被工兵加固过的冰面,履带碾碎了河滩上的薄冰和冻住的芦苇。
苏联守军的反坦克炮阵地在第一轮炮击中被炸毁了大半,残存的几门三十七毫米和四十五毫米反坦克炮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盲目开火,炮弹打在虎式的一百毫米正面装甲上弹开,只在钢板上留下一个浅灰色的凹痕和一个烧焦的弹着点。
虎式车长狞笑着,用八十八毫米主炮在两百米距离上回击了一发高爆弹。炮弹打在反坦克炮阵地的沙袋掩体上,掩体被整体掀翻,炮弹残片和沙袋碎片混在一起飞出去,炮组的五个人无一幸存。
一辆BT-5轻型坦克从侧面试图绕到虎式的侧翼,在半路上被一辆四号F2的七十五毫米炮来了个贯穿。
BT-5的炮塔装甲只有十三毫米,炮弹穿过去的同时还顺带点燃了弹药架,坦克在原地炸成了一个火球。
苏军边防部队的T-26、BT-5、BT-7和少量的T-34在黑暗中迎头撞上了德军的装甲洪流。T-26的三十七毫米炮弹在虎式正面弹开,车长们在潜望镜里看到自己的炮弹打中目标然后像石子一样弹飞,然后对方的炮管闪了一下火光,他们自己的车体就在一声闷响中裂开了。
一辆T-34勉强扛住了第一轮接触的四号长管炮弹,苏军车组在近距离还击打穿了一辆三号J型的侧甲,但没有更多的支援跟上来。
德军的装甲矛头绕过这辆孤立的T-34继续往前碾,后续的步兵和工兵用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把它炸毁在公路桥边。
步兵跟在坦克后面涌过了边境线。
装甲掷弹兵们趴在半履带车和卡车上,枪口架在车斗挡板上,在黑暗中对准一切开火,苏军的前沿阵地、被炸毁的营房、正在溃逃的苏军士兵、从雪地里爬起来的苏军伤兵。
机关枪弹道在夜空中织成一片密集的火网,子弹穿过苏军堑壕上方的沙袋,打在防寒棉衣上,鲜血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中冒着热气喷出来,在雪地上冻成了一片深红色的冰块。
古德里安的装甲矛头在第一天就推进了六十公里。
苏军在前沿部署的三个步兵师在不到六个小时内被碾成了碎片。
超过三万名苏军士兵被俘虏,被缴获的装备从反坦克炮到弹药车到完整的T-26坦克堆在公路两侧,德国工兵正在把它们分类、清点、往后方转运。俘虏们双手抱头蹲在雪地里,棉衣上的雪还没化。
同一条战线上的北方集团军群向列宁格勒方向推进了五十公里,占领了立陶宛边境上的多个公路枢纽。
南方集团军群在喀尔巴阡山北麓突破了苏军防线,向基辅方向推进了四十五公里。
三路大军在两千公里战线上同时向前碾过苏联的土地,闪击战的速度和力量在这一刻被发挥到了极致。
捷报从东线发到了北非沙漠里的隆美尔手中,高斯把电报用德语转译出来,隆美尔在帐篷里读了一遍,短暂地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继续低头看着马特鲁港的地图。
而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办公室里,斯大林面前的电报机还在不断吐出前线的紧急报告:布列斯特要塞失守,明斯克被包围,斯摩棱斯克岌岌可危。
电报机的金属外壳上倒映着他那张在台灯光线中变得越来越苍白的脸。
窗外,莫斯科的街道还覆盖着新雪,整个城市沉在凌晨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