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之一百二十。比市场价高两成。
米高扬的手指在矿产出口清单上下意识地收紧了,莫洛托夫握笔的手停止了记录。
斯大林的烟斗在嘴唇和牙齿之间停住了。
然后他把烟斗拿出来,放在烟灰缸边上。
“斯特林先生。“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暴躁。
“你要苏联百分之三十的锰矿年产量和百分之二十的铬矿年产量,换四百辆旧坦克和配套弹药。这个价格——”
他还没把话说完,米高扬在旁边已经在算了一遍。
尼科波尔矿区百分之三十的锰矿年产量大约是四十万吨,哈萨克斯坦百分之二十的铬矿年产量大约是十二万吨。这些矿石如果按国际市场价格折算,够买一千辆新坦克,而不是四百辆旧的。
阿奇博尔德自然也知道斯大林在想什么,但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在心里嗤笑,大胡子果然如同传闻中那样容易暴躁。
他在斯特林重工的谈判桌上见过太多次这种表情了,对方算完账之后发现价格不对,但又找不到替代方案。找不到替代方案的谈判对手只有一个选择,接受。
“斯大林先生。“阿奇博尔德的声音不紧不慢,“您要搞清楚一件事,我报的不是矿石的国际市场价格,我报的是矿石此刻的可获取价格。“
斯大林的眉毛动了一下,他听懂了对方的言外之意,该死,这帮海盗想趁火打劫。
“尼科波尔矿区现在距离德军先头部队不到两百公里。“阿奇博尔德说,“哈萨克斯坦的铬矿铁路运输线要经过斯大林格勒,而斯大林格勒三个月之后会不会还在贵方控制之下,您比我清楚。这些矿石的市场价格是一回事,但能不能从矿场里挖出来、装上火车、运到港口、装上船,是另一回事。“
他看着斯大林,似笑非笑。
“我现在报的价格,包含了从矿场到摩尔曼斯克的全部运输风险折价。矿石在您的矿场里挖出来,到装上英国的运输船,中间每一步都可能被德国人的炸弹打断。这个风险,不是我造成的,也不是任何一个英国人造成的。是德国人造成的,如果不满意您可以去找小胡子决斗,如果他同意的话。现在这个风险现在只有我能帮您分担,因为只有斯特林重工的背后是皇家海军,我们大英帝国有船队、有护航资源,以及有从摩尔曼斯克到利物浦的全套物流体系。“
斯大林在心底骂了句脏话,对皇家海军的护航体系确实很是眼馋,但他不能就这么妥协了,不然后世将会称呼他为卖国贼。
“斯特林先生。“斯大林说,“苏联正在流血。每天有成千上万的红军战士在前线阵亡。我们的城市在燃烧,我们的工厂在搬迁,我们的人民在受苦。在这种时候,你跟我谈运输风险折价?“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翻译在转述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微微抖了一下。
阿奇博尔德没有回避。
“斯大林先生。“他说。“英国也在流血。不妨告诉你,我的儿子现在在北非的沙漠里和德国人的坦克面对面。他的士兵每天都在阵亡。皇家海军的水兵在大西洋上被德国潜艇的鱼雷炸沉了船,淹死在冰冷的海水里。英国人民每天晚上都要在伦敦的防空洞里躲德国人的轰炸。“
他停了一下。
“我们不是在比较谁流的血更多。我们在谈一笔交易,一笔能让双方少流一些血的交易。“
斯大林的内心挣扎起来,因为斯特林伯爵把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如果战争失败,他要付出的代价远高于此。
莫洛托夫和米高扬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紧张。
所有人都在等斯大林给出答复。
“百分之三十的锰矿太多了。尼科波尔矿区如果把百分之三十的产量给你,我们的坦克工厂,哈尔科夫、车里雅宾斯克、斯大林格勒就会面临锰铁合金短缺。我们的T-34装甲板配方里锰的含量比你们的流星高,少了锰,装甲板就达不到设计硬度。“
这是一次还价。
阿奇博尔德在心里把这笔账算了一遍。
斯大林说的不全是假话,苏联的T-34装甲板确实含锰量比英系坦克高。但他也知道斯大林在夸大损失。
哈尔科夫的T-34工厂正在往车里雅宾斯克搬迁,搬迁期间产能会断崖式下降,即使锰矿供应充足,T-34的产量也会在接下来三到六个月内腰斩。
腰斩之后的产能用不了那么多锰。
“百分之二十五。“阿奇博尔德说。“锰矿降到百分之二十五。但铬矿维持百分之二十不变。另外,铂矿增加百分之五。“
斯大林的内心骤然警惕起来,他要那玩意儿干嘛。
铂是化工催化剂,也是航空发动机火花塞的关键材料。苏联的铂矿集中在乌拉尔地区,远离前线,暂时安全。但铂的全球产量极低,每一盎司都是硬通货。
“铂不行。“斯大林说。“铂是战略储备物资,不出口。“
“铂必须在清单里。“阿奇博尔德完全没打算商量,“没有铂,航空发动机的火花塞就做不出来。皇家海军的舰载机发动机,金牛座和梅林,每飞行一百小时就要更换一批火花塞。火花塞里的铂铱合金来自南非的矿区,但南非的产量不够。如果苏联不提供铂,我们的舰载机就飞不起来。舰载机飞不起来,北极航线的护航就少了一层空中保护。空中保护少了,您的矿石运输船被德国潜艇击沉的概率就高了。“
他看着斯大林,似笑非笑。
“所以铂不是在帮我。是在帮您自己。“
斯大林僵住了。
他在心里又骂了一句。还是骂那个把整盘棋搅成一团的德国小胡子。
要不是那个疯批,自己也不至于去看资本家的嘴脸。
斯大林在内心权衡着利弊,他决定先稳住这个英国商人,根据后面的战事发展来定夺,只要打的顺利,他自然可以随时终止这份合同。
信用?那玩意儿早被小胡子撕碎了。
“铂。百分之五。“他说,“但铂的数量按年度产量的百分之五封顶。超出部分不出口。另外,铂的价格按伦敦金属交易所结算价,不按卢布。”
阿奇博尔德在心里微微笑了一下。
百分之五的铂按伦敦交易所结算价,这意味着苏联承认了英镑在稀有金属贸易中的结算地位。
这是一个小小的、但意义重大的让步。
“同意。“他说。
莫洛托夫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新的数字。米高扬把矿产出口清单翻到了下一页,在铂矿那一栏的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百分比,然后画了一道横线。
然后是铬。
斯大林对铬矿的态度比锰矿更强硬。
哈萨克斯坦的铬矿铁路运输线要经过斯大林格勒,而斯大林格勒在三个月之后的命运没有人能保证。
百分之二十的铬矿年产量意味着大约十二万吨矿石,这些矿石从矿场到摩尔曼斯克的运输距离超过四千公里,中间要穿越乌拉尔山脉、西伯利亚铁路南线、然后北上到北极港口。
“十二万吨铬矿从哈萨克斯坦运到摩尔曼斯克。“斯大林说,“需要占用西伯利亚铁路百分之十五的南线运力。这段运力现在要用来搬迁工厂。如果你要我挤出百分之十五的运力来运矿石,工厂搬迁就要慢下来。工厂搬迁慢下来,军工产能恢复就慢。军工产能恢复慢,前线就会多死人。“
他把烟斗拿起来,放在嘴边。
“你要苏联人的血来换你的坦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