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完成后约一个小时，皮尔斯少校用野战电话接通了英军前沿阵地和战俘营之间的临时线路。
高斯被带到电话前等待，他原本是可以选择回到第十五装甲师这边的，但隆美尔给他的任务是组织好投降的部队，因此他没有趁机溜走，选择了和他的士兵们在一起，即便是投降。
电话那头传来亚瑟的声音，信号有些弱，但足够听清每个字。
“高斯少将，我是斯特林少将。隆美尔元帅的遗物会随同遗体由红十字会转运柏林。你和他共事最久，他的家人在斯图加特。如果有任何遗物需要单独寄送，请通过战俘营管理处联系我的副官皮尔斯少校。”
高斯沉默了一小会。
然后他说：“元帅的军帽，交到他夫人手里。引擎盖上放着的那顶元帅帽，上面有绣金鹰徽。”
亚瑟听完沉默了片刻说那顶帽子会单独装盒随红十字会专箱送达斯图加特。英国人承担全部转运费用。
高斯对着电话那头低低说了一句谢谢。
他靠话筒很近，把听筒放在一架用弹药箱临时拼成的台子上，用力用手指捻着三角旗焦糊的边缘。
柏林，总理府。
隆美尔的遗体经红十字会转运抵达柏林是在六天之后。
装着遗体的铅衬木箱从滕珀尔霍夫机场的军用货运站通过专用卡车直接运到了总理府后院的停灵室。
负责护送木箱的第15装甲师军官将一只单独装盒的元帅帽交给了礼宾官。
礼宾官打开盒子确认内容后，愣了一瞬。
他看见的是盒子里面的那顶军帽，帽徽上的金线鹰徽在盒内衬垫上蹭掉了一小段线头，帽檐内侧的汗渍痕迹还在，和每一个从北非回来的军官一样。
小胡子在办公室里独自站了将近二十分钟。
没有人敢在这段时间内敲门，连鲍曼把国葬方案初稿放在门外的托盘上时也没有出声。
那顶元帅帽的照片放在他的桌子上，旁边是隆美尔在托布鲁克外围指挥坦克冲锋时的黑白照片。
两张。
一张是帽徽朝着柏林的方向放在虎式引擎盖上，另一张是指挥塔上的侧影，军装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嘴角有一道干裂的血痕。
那张指挥塔上的照片是随军宣传连在法国战役期间拍的，冲洗出来之后隆美尔把它寄回了斯图加特，底片现在还在宣传连的档案柜里。
二十分钟后小胡子打开门，他把鲍曼叫进来，说了一句话：“隆美尔元帅不是自杀的。”
鲍曼愣住了。
“埃尔温·隆美尔元帅是在北非前线亲自指挥突围时被英军炮火击中阵亡。”
这下子鲍曼懂了，没有问任何问题，直接回答：“是，元首。我通知宣传部准备讣告，措辞按您指定的来。”
小胡子又加了一句：“追授钻石双剑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国葬。在柏林荣军院。我亲自致悼词。”
帝国宣传部的打字机当晚彻夜没有停。
讣告标题定为《隆美尔元帅在北非前线阵亡》，正文详细描述了他亲自率领装甲部队在托布鲁克以南沙丘地带与英军优势装甲力量激战的经过。
文中提到，英第七装甲师利用重炮和新型流星坦克对第五轻装师突围方向实施交叉攻击，隆美尔元帅在指挥塔上炮击掀起的火焰中殉国。
讣告最后引用小胡子本人的话：他是第三帝国第一个战死的陆军元帅，他的死是德意志的不幸，也是德意志的荣耀。
葬礼在两天后举行。
柏林荣军院的主厅里摆满了花圈和万字旗，灵柩停放在大厅正中央，上面覆盖着帝国军旗。
旗子是红底白圆黑万字，折边的金色穗饰在灵柩侧面整齐排列。
隆美尔的遗孀露西和儿子曼弗雷德站在灵柩前面。
露西穿着黑色丧服，没有哭泣，她站得很直。
曼弗雷德站在母亲旁边，穿着希特勒青年团的冬季制服，右手紧贴着裤缝，他是从东线连夜乘坐飞机赶回来的。
戈林和希姆莱站在希特勒身后，戈林的元帅权杖以垂直姿势握在腰带前方，希姆莱的眼镜片在荣军院的穹顶灯光下反射出两个白色光斑。
古德里安等前线将领没能来，他们在准备“台风”。
小胡子走到讲台前。
讲台上放着一只麦克风和一份用黑边装订的悼词稿。
全国所有广播电台同时开通直播线路，播音员在希特勒走上讲台前用标准德语向全国听众宣布：元首现在在柏林荣军院为阵亡的埃尔温·隆美尔元帅致悼词。请全体德国人起立。
小胡子的悼词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他提到了隆美尔在法国战役中指挥第七装甲师穿越阿登森林突破马奇诺防线，提到了他在北非以劣势兵力把英军逼退到阿拉曼防线的战绩，提到了他的军队纪律和他对德国士兵的影响力。
然后他讲到隆美尔阵亡的那场突围战斗，他描述那些战斗细节的方式像是在描述一场他亲眼看见的战役。
听众并不知道隆美尔是自杀的，不知道那顶元帅帽被放在虎式引擎盖上，不知道高斯在电话里听到亚瑟说“他的家人在斯图加特”时用拇指紧紧捻住了三角旗焦糊边缘。
“他的名字将永远和德意志的胜利连在一起。”小胡子把悼词稿翻到最后一页，“他是第三帝国第一个战死的陆军元帅。他的灵魂在非洲沙漠上升起，将在德意志的每一个清晨归来。”
灵柩在葬礼后由六匹黑马拉动的炮车运往柏林郊区的一座军人公墓下葬。
墓穴旁边站着一排来自元首卫队的仪仗兵，步枪枪管斜指地面。
墓穴棺木下降时，礼兵对空鸣枪三响。
枪声在冬季的柏林上空传出很远，然后被厚厚的积雪层吸收了。
消息传到北非时，亚瑟正在海关小楼二楼的作战室里审阅第一装甲军的物资清单，伦敦方面在一周里又向北非方面输送了超过一万五千名士兵和配套装备，超过三百辆各型车辆和四百门各型号火炮。
皮尔斯少校把电文复印件递给他，他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两个字：柏林。
然后把电文折好放进命令本的夹层里。
窗外，马特鲁港主码头上的防风灯已经亮了。
海面上，皇家方舟号的桅灯在黄昏中缓缓转向东北方向，逆风，甲板上几架梭鱼正在从弹射器轨道上弹射升空，进行例行的最后一班巡逻。
发动机的轰鸣声从港口方向传过来，和防风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的声音混在一起。
东线。
斯摩棱斯克以东，中央集团军群第二装甲集群指挥部。
古德里安站在一辆半履带指挥车旁边，面前的地图桌上摊着台风行动预计的攻击轴线图。
地图上标注着从斯摩棱斯克到莫斯科之间每一座桥梁的载重等级和每一条公路的路面硬化情况，先头装甲矛头的预定突破点已经用红笔圈了三次。
他的参谋长正从通讯车方向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封刚译完的电报。
“大将阁下。统帅部消息，隆美尔元帅在马特鲁港以南阵亡。”
古德里安接过电报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电报放在地图桌上，用一块当压纸石用的弹片压住电报纸边缘。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没有人敢打扰他。
几分钟后，他把手上的铅笔搁在地图旁边，转过身去。
莫斯科在他背后，地图上的红色箭头全部指向东北方向，那是台风行动的进攻轴线，是他接下来要碾过去的路。
他正站在指向莫斯科的方向上，却把自己的身体转向了西南。
北非的方向。
他抬手敬了一个礼。
指挥车旁边的参谋们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跟着转向北非方向，敬礼。
远处，为台风行动进行最后集结的装甲纵队正在公路两侧排成待命队形。发动机的怠速轰鸣从远处传过来，盖住了这位老装甲兵将官放下手臂后吸进去的第一口冷空气。
古德里安没有发表讲话。
他把手从帽檐上放下来，转身回到地图桌前，重新拿起铅笔。
台风行动的箭头还是指向莫斯科，但他在拿起铅笔之前朝着北非方向停留的那几秒，被他的参谋长记在了当天的作战日志里。
只有一行字：大将闻隆美尔元帅阵亡，面西南默哀片刻。
台风行动继续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