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隆美尔当时已经突围了五次,格拉齐亚尼从情报渠道得知了这几次突围的具体时间。
最后一次突围大概发生在深夜到凌晨之间。
那种规模的,在夜间到凌晨时段利用干河床发起的突围行动,不太可能让一个元帅的指挥车暴露在英军直射火力下直接中弹。
退一万步,如果真的是那只沙漠之狐不幸被流弹击中,柏林又是如何知晓这些细节的。
所以,电报里提到的细节才那么少,因为小胡子不知道,而且没有英军方面的确认。
这不像是从战场上拼出来的战报,更像是柏林自己主动发布的宣告。
他把钢笔帽旋上放在讣告旁边。
他不可能给罗马发电报要求查证,更不可能给柏林发电报要求解释。
他只是把讣告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放着几份他之前从柏林收到的文件,关于意军在北非作战表现的评价函,其中有一封直接写着“意大利部队在英法联军装甲突击面前缺乏持续的抵抗意志”。
格拉齐亚尼在那封信的边缘用红笔批了一行字:隆美尔也没能抵抗到最后。
他关上抽屉,对站在一旁的副官说:“通知第十集团军所有师级以上指挥官。从现在起,在没有我本人亲自确认的情况下,任何意军部队不得主动向英军发起攻击。只维持防线现状,等柏林的新命令。”
格拉齐亚尼不打算抢指挥权,他倒是觉得那个位置对意大利人来说是个陷阱。
所以之前让隆美尔担任联军最高司令的时候他才没有发声,现在,他同样不会。
隆美尔这个德国人坐在上面结果被困死在沙丘里,如果换成一个意大利人坐上去,下场只会更糟。
他只是在这场战争中学会了一件事:在沙漠里,子弹可以从任何方向来,而有些子弹不是从英国人那边飞过来的。
电报从的黎波里发出,经罗马中转。
意方最高统帅部在转发电报时加了一段附注,措辞委婉地暗示意军在北非的持续牺牲值得在指挥层得到相应体现。
来自意军的两封含义截然不同的电报通过外交线路送达东普鲁士的狼穴指挥部时,已经是当天夜里。
狼穴掩体内的灯光照例很暗。
混凝土墙面上凝结着森林地带冬季的冷凝水珠,通风管道里的风扇每隔几秒发出一次叶片刮擦金属网的低频噪音。
小胡子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隆美尔国葬的仪式流程审批稿,第二份是从北非发回的意方请求,第三份是最高统帅部提交的德军南部战线重组方案。
他把第二份文件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文件。
坐在长桌两侧的凯特尔和约德尔同时抬头。
“那个蠢货也配代替隆美尔?”
声音不高,但房间里每个人都能听见了。
“谁?”凯特尔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还能是谁?加里波第那只意大利蠢猪!”小胡子愤怒地吼了一句。
凯特尔默默地地下了头,继续整理台风行动的方案。
约德尔把钢笔放在笔记本旁边,也不打算接话。
直到小胡子把第三份文件拿起来。
“让凯瑟林亲自去。”
凯特尔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元首,凯瑟林空军元帅目前在西线负责荷兰至比利时海岸防御。调任北非涉及南部集团军群的完整重组。是否要等他明晨当面汇报后再下达正式任命。”
“不用了。”
小胡子烦躁地把隆美尔国葬方案的审批稿放到一边,把自己的名字草签在页脚上。
“戈林那边如果问,就说凯瑟林是南线集团军群最合适的人选。隆美尔输在补给线太长,输在把装甲部队拉得太分散。凯瑟林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他从来不会。”
阿尔贝特·凯瑟林空军元帅在荷兰海岸防御指挥部接到调令时,正在和工兵主任讨论海滩障碍物的混凝土配比。
勤务兵把电报递给他,他用手指把电报折痕压平,站在工兵主任的沙盘旁边看完了全文。
看完之后他把电报叠好放进军装内袋,对工兵主任说了一句:混凝土标号按现在的方案继续生产。
然后走出指挥室,进了通讯车,拨通了北非前线指挥部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非洲军目前军衔最高的指挥官兼代理总司令普里特维茨少将。
“普里特维茨,我是凯瑟林。从现在起帝国在南方的战斗由我指挥。在你那边现有防线上所有还能动的侦察单位,把以的黎波里以西的部队位置、弹药储备和淡水存量报给我。不需要分析,先报数字。”
普里特维茨花了将近二十五分钟把所有数字逐一报出来。
凯瑟林在一张空白地图上用铅笔速记,报完之后他的第一道命令在电话里直接下达了:撤退。
他没有像隆美尔那样尝试进攻,或者反冲击,也没有选择柏林方面建议的就地死守等待增援。
他只看了一眼就决定全线收缩。
命令内容很具体:以的黎波里港为轴,的黎波里以东所有残存据点全部放弃。
第15装甲师在港口外围布置后卫阵地,意大利第十集团军负责掩护港口撤退和城市外围静态防区。
东面方向所有非洲军残部沿滨海公路向西撤至的黎波里以西约八十公里的桥头阵地,两个夜间内完成转移,撤出的坦克履带印记由后卫工兵在日出前用沙地推平,全线保持无线电静默。
最后一道后卫部队在和英军脱离接触后同步撤出。
他问普里特维茨:的黎波里港内还有多少能出海的运输船。
普里特维茨回答,不到十艘。
“全部装弹药和伤病员。坦克不上船,坦克走陆路向西,沿突尼斯海岸公路撤到马雷特。那里有完整的炮兵掩体和反坦克壕,纵深超过十公里。撤到那里就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