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官府衙门。
毕竟安氏并不想造反,如果他们连衙门都渗透了,那李元昊就能光明正大地拿下这座商会,所以之前是有意避嫌。
现在则成了最可能的藏身处。
果不其然。
夜色如墨,远处的凉州府衙后院,仿佛一座无声燃烧的熔炉。
此时的展昭闭目凝神,六爻气机如蛛网般悄然蔓延过去。
都不需要太过刻意的探查,对方毫不掩饰的气血与气机,如同暗夜中的篝火般刺目。
他“看”到的,是两团如火山般压抑却澎湃的“火”,以及八十余簇紧密相连、如铁流般涌动的“星火”。
“这些武者的气血,浓郁得化不开,气机更是醒目,简直毫不遮掩自身。”
“两位宗师坐镇中心,周遭更有八十余位精擅合击战阵的好手,气机彼此勾连,浑然一体。”
听了展昭此言,身侧紧挨着的虞灵儿柳眉微竖,马上道:“八十多人的战阵?那应该就是金刚寺的‘八叶怒目金刚曼荼罗阵’了!”
展昭倒是没听过这门战阵,请教道:“具体说说?”
虞灵儿描述道:“这门战阵中央为主尊,必是宗师之力,八方为八叶护法,每一叶变化对应曼荼罗‘息、增、怀、诛’四种事业,整体看上去,犹如一朵在地面盛开的金刚莲花。”
“可攻可守,守为‘八叶莲花守御式’,攻为‘怒目金刚绞杀式’,而且移动起来,也比寻常战阵快得多,称为‘坛城巡行式’,最后还有一式专门针对我五仙教的‘大威德金刚橛狱’。”
“此阵不容小觑,有一说叫‘外显八叶,内藏九宫;气血共鸣,金刚一体;怒目所视,皆为魔障;橛锋所指,尽化齑粉’,宗师陷入其中也得饮恨!”
展昭仔细听完,颇为诧异:“战阵设计得如此精细么?”
说实话,当世战阵,大多纯靠数值,也就是看参与战阵的人员实力。
如果参战的个个都是江湖一流高手,再由武道宗师领头,那简直威不可当。
相比起来,战阵的细微变化,不能说没有用,但比重方面确实不高。
毕竟在滚滚元气的加持下,那点变化的影响,往往被直接碾过去了。
而雪域三宗这种战阵,显然就不大一样。
虞灵儿解释:“吐蕃已经不是昔日的高原帝国,雪域三宗这些年招收弟子也不容易,自然要在精细方面下功夫。”
“原来是奢侈不起……”
展昭明白了,再稍作观察,评价道:“单论这股聚集起来的力量,足以和‘八部天龙众’里靠后的几部,正面拼一拼了!”
别以为这个评价低,恰恰相反,天龙教论整体实力,是目前天下第一宗门,得辽举国供养,每一部皆由宗师统领,麾下强者如云,战阵精熟,拥有压制大宗师的恐怖战力!
展昭与其周旋,也只是利用各种矛盾,合纵连横,令其与辽庭离心离德。
现在驻扎在凉州府衙后院的密宗人手,能与八部天龙众相比较,从侧面就印证了对方的精锐,同样是天下第一流的宗门实力。
展昭判断完实力,再询问道:“如果只你一人,遇上这金刚寺的宗师带着这个战阵压上,作何反应?”
“那么多人我一个人应付,多傻啊,跑呗!”
虞灵儿很坦然:“我教的‘五灵化形步’,除了配合‘五灵心经’外,也融入了克制战阵的手段,‘五灵非灵,化形忘形’,这‘八叶怒目金刚曼荼罗阵’再是厉害,只要锁定不了我们的‘形’,也只能望而兴叹。”
展昭想到两人最初交手时,这位施展五灵化形步,跟美女蛇一样,身体曲折随心,做出种种不可思议的动作,让六爻无形剑气难以通过观察肢体动作,真气流动来预判其动向。
甚至两人明明单挑,却能打出类似左右互搏术的效果,在近身缠斗中制造出双拳难敌四手般的围攻。
虞灵儿似乎也想到了当年隆中剑庐后山溪水前的一战,绣鞋里的小脚丫轻轻勾了勾,想要悄悄探向身旁那人,但脸颊浮现出一抹羞意,终究没好意思。
“能下毒么?”
展昭却是毫不避讳,再度问道。
虞灵儿眸光倏然一亮。
她最喜欢的,正是这份务实,不囿于虚名,不拘于手段,只问有没有用,该不该用。
本来嘛,对待这种手段残忍,丧尽天良的密宗喇嘛,根本不需要讲什么江湖规矩,自然是能用上的手段都用上。
只不过她并没有因为欢喜而失去判断,轻轻摇头:“我们双方是老对头了,彼此都在防备对方的招牌手段,金刚寺的武僧,尤其是这些能被带出来执行要务的,随身必然携带抵御寻常蛊毒瘴气的秘药。”
“这种秘药或许无法完全免疫我的独门蛊术,但想要无声无息、大面积施毒,一举瓦解这战阵,绝无可能!”
“他们气血连成一片,稍有异种气机侵入,立刻会被察觉,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暴露我们的位置和意图……”
“每个人都配秘药么?”
展昭目光微微一动,反倒笑了:“这个战阵如此精细,具体人员配置有么?”
“有的。”
虞灵儿道:“中央主尊位一人,多为武道宗师;八叶护法位,每叶九人,共计七十二人;还有外环诵咒位八位……”
“这八人持金刚铃、金刚杵、法鼓,持续诵念《大威德金刚心咒》或《降魔真言》,以特定音律节奏,扰乱我方心神,制造幻听,令我等气血浮躁……”
“但其实可有可无,就算他们被打死,也不影响战阵的整体运转。”
显然设计战阵的人也考虑过,万一有损伤该如何。
如此安排,就让容错率大大提升。
展昭却不失望,只是得出了结论:“看来得多杀几个,我带你进去。”
虞灵儿都不由地一怔:“直接杀?”
“直接点杀!”
展昭道:“越是这种精锐数目较少的宗门,越怕如此施为,吐蕃不是辽国,雪域三宗更不是天龙教,死了人都不好补充,就这样竟敢将如此规模的战阵带下山来,可见他们平日里也是在藏地作威作福惯了,终究丧失了危机意识……”
虞灵儿恍然:“对!对啊!一个个杀,他们也得肉痛!”
她以前老想着一举解决对方的战阵,但下毒施蛊都难以奏效,唯有退避三舍。
但现在展昭的思路更加清晰,能防得住大范围攻势,防得住点杀么?
也就是五仙教早没有你这样的女婿,不然早就将死对头雪域三宗打趴下来了啊!
“那不能被发现哦!”
虞灵儿眸光灵动地一转,话音未落,身形轻盈一跃。
双臂一环,便搂住了展昭的脖颈,整个人的重量挂了上去,双腿也下意识地盘住了他的腰身,像条找到了依托,灵巧又执拗的美女蛇。
“不要误会,这是为了杀敌!”
她仰着小脸,努力让自己的神情显得端庄正经,甚至刻意抿着唇角,试图在眉宇间透出一丝不容亵渎的圣洁。
可从脖颈到脊背,再到紧紧缠着的四肢,都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好!”
展昭先是一怔,随即失笑,并未推开她,反而腾出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僵硬的腰背,轻轻往上送了送,帮她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像是一下子抽走了虞灵儿全身紧绷的力气。
她唔得轻哼一声,整个人彻底软了下来,不再是僵硬地“挂”着,而是温顺地贴伏在他的背上。
原本只是虚环着的双臂,此刻才真真切切,带着依赖地笼紧了他的脖子。
月光下,方才还强作镇定的脸蛋,迅速染开一层动人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那双灵动的眸子里,此刻也透出一种孩子气般的由衷欢喜。
虞灵儿将发烫的脸颊往展昭的肩窝里藏了藏,又忍不住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声音压得低低的:
“走!咱们去杀恶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