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灵儿心领神会,伏在对方背上,屏息凝神,连心跳都被压至最低。
这种紧密无间的姿态,不讨论接触摩擦是否频繁,姿势是否雅观,确实能最大程度降低暴露的风险。
六爻无形剑气完全将两人的气机敛住,先天罡气附在天蛇鞭上,鞭梢上还附着着本命毒,一出手就是绝杀。
第二间。
这次没有人如厕,僧房内两人对坐,正在探讨法器。
那法器被裹在一张暗红色的绒布上,是一朵用人骨拼接而成的八瓣莲花,每一瓣都恰好是一截成年人的指骨,根部以精银榫卯相连,莲心处嵌着一颗风化发黑的眉心骨,骨面上阴刻着扭曲的忿怒咒文。
最悚然的是,莲座并非寻常的莲台,而是一只被完整剥制、涂满金漆的婴儿手掌,五指微蜷,以一种奉献托举的姿态,承托着上方的骨莲。
整件法器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酥油、陈旧骨髓和血腥味的诡异气息,显然制造的时日不长,还没有经年摩挲后的那种油润暗黄。
两名僧人正低声探讨,年长者颇为得意地道:“此‘婴莲忿怒橛座’的加持,关键在于这掌心的‘生灭纹’,需以未足月的胎婴之掌,取其未散之灵机,方能承托‘大忿怒’之力而不崩解……”
年轻者语气里满是羡慕:“师兄真是好手段,我不知何时才能拥有这么一件法器!”
“倒也不难……”
年长者话音刚起,一道细细的阴影已如活物般,从他们身后的墙壁“流淌”下来,瞬间覆盖了酥油灯投射出的光晕死角。
没有风声,只有两道比阴影更凝练的幽蓝细线,悄无声息地刺出。
天蛇鞭这次没有分影,而是一线双杀。
鞭身在展昭先天罡气的精微灌注与虞灵儿妙到毫巅的操控下,于极短的冲刺距离内,完成了一次几乎不可能的锐角折转。
第一点幽蓝毒光,精准无比地刺入左侧年长僧人正滔滔不绝的嘴角内侧。
那里皮肤极薄,黏膜丰富,毒素可最快侵入脑络。
毒光没入的瞬间,他喉咙里尚未吐出的音节,便化为一团模糊的血气。
这人的修为显然不及最先的喇钦,连金刚不坏体都没能自发诞生,就被一击得手。
鞭梢毫不停滞,借着一刺之力,如毒蛇摆尾,以一个违背常理的弧度折向右侧,点向右侧僧人因听得入神而微微侧露的太阳穴。
这次鞭梢及体前的刹那,淡金光芒开始浮现。
所幸在先天罡气的附着下,淡金光晕如薄冰遇热汤,无声消融,幽蓝毒光毫无阻碍地刺入那脆弱的血管交汇处。
两人身体同时一颤。
左侧僧人张着嘴,眼神瞬间涣散,僵硬的上半身想要向前扑倒,却又被天蛇鞭一卷,重新摆出打坐的姿态。
右侧僧人则保持着侧耳倾听的姿势,缓缓歪倒,手臂垂下。
他们体内的本命毒迅速发作,并未立刻致死,而是以可怖的效率麻痹神经,锁闭一切对外反应。
只留下心脉处一丝游气,被随后隔空点入的罡气巧妙“钩住”,维持着假性的气血循环。
展昭和虞灵儿稍作打量,迅速离开。
房内重归寂静。
只有那朵以人骨与婴掌制成的“婴莲忿怒橛座”,依旧静静躺在暗红绒布上,在摇晃的灯火下,反射着冰冷诡异的微光。
第三间。
两名僧人端坐于蒲团运功。
阴影分袭,虞灵儿这次的鞭影如分花拂柳,同时点向两人颈侧,先天罡气轻微震荡空气,制造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细微杂音,掩盖了那几乎不存在的破空声。
两名僧人应“声”而倒,姿势维持着坐态,头微微垂下,气息微弱而均匀。
合击越来越熟练。
下手越来越精准。
一间,一间,如同夜色中无声收割的镰刀。
僧房内,一具具“活死人”或坐或卧,气息微弱持续,气血缓慢而“正常”地运转着。
顺利到甚至超出了展昭的预料。
实际上,这就是善泳者溺于水的道理。
恰恰是这些金刚寺的僧人不好对付,此时才变得好对付。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生活,使得他们不愿意一群人挤在一间僧房里面,而是分散居住;
金刚不坏体的护身,再加上气血层面的“铁索连江”,使得他们只看气血数目,又没有布置足够的巡逻人手;
而如果来者只有虞灵儿,她可以用剧毒让这些金刚寺僧人临死前都发不出任何动静,但难以突破金刚不坏体;
如果来者只有展昭,先天罡气可以秒杀宗师之下的武者,但动静上面不能做到剧毒麻痹神经,一切悄无声息;
以上种种结合,才造就了如今的局面。
正中的僧房内。
老喇嘛多吉丹增,将那九根冰冷的“大威德金刚橛”检查擦拭后,仔细地放回秘盒之中,左手三指并拢如锥,结印按在自己脐下三寸的关元穴上。
这不是轻柔的引导,而是死死锚定,仿佛要将自己钉在这块土地上。
他闭上眼,开始修炼金刚密乘的根本法,引动三脉七轮,一股股天地元气交互内外,化作无形的漩涡。
只是这回修行了没多久,多吉丹增陡然睁开眼睛。
因为西南一角的两道气血,陡然熄灭下去。
他记得那里住的是谁。
其中一位叫喇钦的,天赋不错,倒是可惜了。
但相比起接下来的收获,喇钦之死又变得不值一提。
僧袍如怒云般一卷,将身前的密盒揽入怀中,多吉丹增的身形已如苍鹰般撞破窗棂,纵入庭院。
几乎不分先后,另一侧屋内的扎西罗布也轰然破门而出,精悍的身躯带起一股灼热的气浪。
两位红衣喇嘛于半空目光一触,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终于等到猎物的兴奋,气机交感,齐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妖女哪里跑?!”
“结阵!”
与此同时,明妃的身影亦如鬼魅般飘然而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夜空。
在她预想中,此刻当是地动山摇般的回应,八十一名金刚寺精锐武僧轰然应诺,气血冲天而起,结成那森严无匹的“八叶怒目金刚曼荼罗阵”,将潜入的五仙教妖女围困核心,打入万劫不复之境。
然而——
夜色中确实响起了呼应,却稀薄短促。
只有十七名僧众,从靠近边缘的一侧僧房中纵掠而出,迅速向中央靠拢。
他们现身时,脸上也是全神贯注的肃杀。
但现身之后,却是愣了一下,目光惊疑地扫向周围那些本该气息升腾,此刻却一片死寂黑暗的连排僧房。
咦……
人呢?
预想中气血相连、如星火燎原的场面并未出现。
整个僧寮区域,除了他们这寥寥十几人,还有两位武道宗师、明妃那冲霄的气血之外,竟有大片区域陷入了近乎真空的死寂!
答案很快揭晓——
一道道本该旺盛燃烧的气血,开始有序地消失!
就如同一排排“灯火”,有节奏,有规模的,一片接一片地被掐灭!
“怎么可能?”
别说十几位僧众傻了,年轻的宗师扎西罗布,也直接愣住。
强悍如他,此刻竟生出一丝荒诞的错觉。
莫非是久坐观想,心神耗损,出现了幻觉?
那些朝夕相处的同门、予取予求的下僧……
他们的气息呢?
“不好!”
多吉丹增则已勃然变色!
老喇嘛脸上那因猎物入彀而生的兴奋瞬间冻结,转而化为一股冰彻骨髓的寒意与暴怒。
他再不迟疑,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折转,如陨石般俯冲而下,气劲压得瓦片碎裂,直接撞向最近一间毫无声息的僧房。
“轰!”
木门化作齑粉。
旋即,从那片黑暗中,爆发出了一声怒啸。
凄厉到扭曲。
痛苦到癫狂。
完全不似人声的怒啸:
“啊!啊——!!妖女,妖女你不得好死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