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丹多杰瞬间洞察目的,却好整以暇。
“不错……”
展昭很快发现,自己这初步成型的剑阵,其隔绝之效,对于四境大宗师那近乎与天地本能相连的元气吞吐而言,显得力有未逮。
剑阵的力场确实能干扰元气的流动,但大宗师引动天地元气,尤其是云丹多杰这等已宗师四境走到极致,其吞纳元气的方式,已非简单的吸引。
那更像是强者对于周遭天地的一种本能呼应,一吞一吐之间,剑阵所形成的隔离带,如同试图用一张细密的渔网,去兜住无形无质的风。
结果自然是风从每一个网眼中穿过,甚至还带动着渔网一起飘飘荡荡。
“也对,剑阵一旦彻底隔绝元气,那天人都应该有陨落的风险了,怎么也不会是我这种残缺剑阵能够办到的……”
展昭终究是第一次展开诛天剑阵,经验缺乏,但决断极快。
察觉到事不可为,又即刻放弃了继续隔绝的打算,将更多的剑阵掌控力,重新调回对法相气机的观察之上。
既然“断粮”暂时做不到,那就更仔细地观察对方是怎么“吃饭”的!
实际上,展昭早就想看看,战斗法相的具体玄机了。
只是之前给这位老牌大宗师压得喘不过气来。
想要用大光明智经窥探法相的经验,失败。
想要用六爻无形剑气窥探法相的破绽,失败。
现在诛天剑阵一出,他终于有了能与之正面抗衡的手段,那还等什么?
说来有趣。
双方转了一圈。
又回到了最初的节奏。
只不过这回,云丹多杰也无法制止了。
“这小子,又来偷学?”
云丹多杰马上意识到对方的目的。
但相比最初的直接否认,现在他同样被剑阵勾起了一股沉寂已久的纯粹战意。
“来啊!”
因此他也寸步不让,脆生生的童音里,透出一股棋逢对手般的兴奋:“那我们就比一比,到底是你学得快,还是我这法相的演化更快!”
一念及此,云丹多杰合十的双掌缓缓分开,十指如莲花绽放,结出一个又一个繁复的法印。
与此同时,他身上那尊丈许高大、八臂持器的镇狱明王法相,也随之发生变化。
八条手臂不再仅仅是各持法器,而是缓缓高举,八件金光璀璨的法器虚影,彼此间光芒开始交相辉映、遥相呼应。
金刚杵的无坚不摧,伏魔索的束缚镇压,莲花印的清净破妄,智慧剑的斩断愚痴,如意宝珠的圆满光明,八辐轮法的佛法常转,降魔杆的摧伏魔障,金色梵匣的收纳归藏……
八种截然不同却又同出一源的意境与规则,在法相头顶的虚空中,开始汇聚融合。
嗡!
一阵仿佛能震颤灵魂,扰动时光的奇异嗡鸣响起。
八件法器散发出的光辉,如同百川归海汇聚于一点,那一点光芒急速膨胀变形,隐隐凝聚出一座极其复杂,缓缓旋转的“时轮”虚影。
轮身遍布刻度,仿佛丈量着时光的流逝与空间的尺度,散发出一种掌控秩序,镇压混乱的宏大威严。
然而更令人惊异的是,在这座时轮虚影的下方,竟又浮现出另一幅截然相反的异相——
那是一个同样由精神异力构成,却布满裂痕、仿佛随时会崩解破碎的时轮虚影。
破碎的时轮,则代表着时光的混乱、秩序的崩塌、镇压之力的瓦解。
完整的时轮与破碎的时轮,两种截然对立,却又仿佛一体两面的异相,竟然同时存在,随着云丹多杰本体周身气机的流转,交替隐现、缓缓旋转。
仿佛在演绎着“成、住、坏、空”的宇宙循环,又或是昭示着“镇压”与“破灭”本就是一体两面,守护秩序的极致,本身也蕴含着毁灭秩序的潜能!
“看清楚了么?这才是我的武道真意——掌时轮,定秩序,亦可碎时轮,破万法!”
“好一位‘破法僧’,既如此,我也全力以赴!”
展昭目露决意,六大窍穴神异同放光芒,一股奇特的力量在其中游走。
天门之力开始动用。
这股得自莲心开天门的异力,是展昭唯一至今都弄不明白的力量,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因此只是温养,并不将之作为战斗的依仗。
但打到这个地步,已是容不得再有半分留手。
“开天门?”
而当天门之力刚刚启动,云丹多杰那双深不见底的孩童眼眸骤然一缩,竟也瞬间认了出来。
不过接下来的反应,倒是出人意料。
“你是那群金民老鬼培养出来的?”
云丹多杰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中带着惊愕,随即这惊愕便化为焚天煮海般的暴怒。
那张唇红齿白的孩童脸庞,被一种刻骨铭心的憎恨与狂怒彻底扭曲!
“死!”
伴随着云丹多杰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近乎野兽般的嘶吼,明王法相八臂陡然往下一落。
那交替旋转的完整时轮与破碎时轮异相,光芒骤然大盛,一股混合了“绝对秩序”与“终极混乱”双重意境的恐怖力量,朝着剑阵倾轧而下!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大宗师都为之色变的恐怖攻势,展昭的神情反而彻底平静下来。
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毁灭的洪流,却无半分惧色,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静与决绝。
“剑出!”
不再防守,不再周旋,而是将心神与这初具雏形的剑阵彻底相连,将所有力量——六爻剑气的根基、心剑神诀的枷锁,乃至刚刚引动的天门之力全部灌注点燃!
剑阵轰鸣,光芒大放,所有剑气彼此勾连,构成一幅玄奥的阵图,化作一柄无锋无柄的无形巨剑虚影,朝着那倾轧而下的毁灭洪流,正面迎上!
“轰隆!!”
一瞬间,远处紧张旁观的虞灵儿和商素问,不由自主地瞪大了双眸,连呼吸都为之停滞。
就连心绪复杂的明妃与懵懂却本能感到凶险的苦儿,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末日般的景象所攫取。
可看不见。
根本看不见。
就在双方真的对轰碰撞的一刹那。
所有旁观者的视野之中,只剩下那极致爆发的伟力与碰撞湮灭的光影!
仿佛天穹塌陷,地脉翻腾,绝对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耳中听不到任何声音,或者说,所有声音都被那超越听觉范畴的能量轰鸣所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也或许无比漫长。
当那毁灭性的光芒与混乱的波动终于缓缓散去……
战场中央,剑阵的虚影已然消散,那尊八臂持器、头顶双轮的镇狱明王法相居然也不见踪影。
唯有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隔着十数丈的黄沙,遥遥对峙。
“噗——!”
展昭身体一晃,猛然喷出一大口鲜血,殷红的血珠洒落在身前的黄沙上,迅速洇开,刺目惊心。
他脸色苍白,气息明显衰弱下去,显然在刚才那超越自身极限的硬撼中,受了不轻的伤势。
然而,就在他身形摇晃,看似难以为继之际——
身后虚空之中,光影再度荡漾!
一道与他一模一样,但轮廓却比之前更加凝实,气息也更加清晰的光影化身,无声无息地浮现而出。
这化身刚一出现,便已摆出了一个凌厉无匹的心剑起手式,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剑锋,笔直地刺向对面的云丹多杰。
刚才那令展昭重伤吐血的对撼,非但没有击垮他,反而让他在生死压力下,对“一气化三清”与自身剑道的融合,又有了新的突破!
储存在六大窍穴神异里的天门之力已经接近耗尽,所幸先天境的强大承伤能力,也让其伤势并没有那么严重,虽说肯定比不上刚刚的巅峰状态,但依旧还有一战之力。
关键是展昭清楚,刚刚的那一下惊天动地的轰击,即便是大宗师,也不能安然无恙。
果不其然,云丹多杰的孩童脸上,也浮现出了一缕不正常的殷红,旋即隐去,喉咙猛地鼓了鼓,周身的气息波动了起来。
但同样是下一刻,镇狱明王法相再度浮现,依旧是八臂轮转,将他牢牢守护在中心。
不过暴怒之后,云丹多杰已经意识到刚刚的判断有问题:“不对!你如果是那群老鬼培养出来的,怎么会学得了诛天剑阵?一半的剑阵也不行……你的开天门之力是如何得来的?”
展昭对此没有隐瞒:“这股力量是一位前辈开天门时,那股天门异力即将散去时,我截留下来的。”
云丹多杰目露沉吟,缓缓点头,做出判断:“对!你这样的用法确实是纯粹的野路子,那诛天剑阵呢?”
展昭想了想:“一半传授,一半自学。”
云丹多杰震惊了:“自学?你自学诛天剑阵?”
“主要还是传授的剑法根基……”
展昭觉得对方的关注点很奇怪,理所当然地反问:“别人能学得,我为什么学不得?别人能创得,我为什么创不得?”
云丹多杰再度怔了怔,旋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陡然爆发出惊天动地般的长笑:“哈哈哈!好!说得好!”
笑声未歇,他那只白嫩的小手已然随意一挥:“不用再打了,今日之战,便以不分胜负论!”
“唔!”
展昭并不觉得结束,他固然受伤,却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感悟,此时停止,只觉得浑身难受。
但他深深看了这位西夏国师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
现在还是你强,你说了算。
我记下了。
云丹多杰却觉得此举颇有前辈高人点到即止、爱惜后辈英才的风范,小手背在身后,努力挺直那孩童般的身躯,面色一正,用那脆生生的童音肃然问道:“小子,你叫什么?”
“无名。”
云丹多杰有些无语,但转念一想,以对方的实力,自己称呼小子确实不礼貌,轻咳一声道:“小友,不知高姓大名?”
“无名啊。”
云丹多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