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城外十里,有一片古木森森的所在,被当地人称为“佛林”。
此处并非天然林地,而是笃信佛教的王族贵胄于此广植菩提、巨杉、旃檀,又在林间错落修建了数十座形制独特的寺塔。
这些塔基座方正,塔身逐渐收束为圆柱,最终覆以圆顶,正是西域流行的“外方内圆”制式,寓意“天圆地方,佛法包容”。
林中深处,尚存一座半坍的石砌讲经堂,墙垣厚重,残存着模糊的彩绘壁画。
相传,当年玄奘法师西行至高昌,曾应高昌王麴文泰之请,于此堂内讲经数月,盛况空前。
就在堂前空地上,数十人盘膝而坐,围成一个圆圈。
他们基本没有剃度,统统留有头发,只是戴着僧帽,披着僧袍,却难掩养尊处优的气质,分明是高昌城中的贵胄。
此刻,这群人个个神情虔诚而狂热,脸上隐现红潮,嘴唇飞快开合,低声诵念着一种音调古怪的经文,声音汇聚成一片低沉而令人不安的嗡嗡声,在寂静的林间回荡。
圆圈中央,一座以黑色石块临时垒砌的简易坛城上,端坐着一位红衣喇嘛。
与寻常密宗修行者或苦行僧的枯瘦沉静不同,这位僧人相貌年轻俊朗,皮肤异常白皙,甚至白得有些透明,仿佛从未受过风沙与烈日的侵扰。
但这种白又并非病态,还透着一股充盈饱满的生命活力,脸颊泛出健康的红晕,双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他静静坐着,右手结着一个复杂的手印,指尖有极淡的光晕流转,与下方那些僧人诵经时散发出的气息隐隐相连,仿佛在引导着什么。
此人正是莲花院三瓣长老之一,血炼秘殿之主,朗卡巴。
莲花院等级森严,以莲台为阶,共分九品,自上而下是——
院主红莲法王,仅一人,自称“业母化身”,如今这位是宗门最强者,合势修为。
三瓣长老,分掌“血炼”“骨仪”“魂饲”三大秘殿,负责炼制法器,主持仪式。
六叶使徒,院中精锐战力和执行僧人,曾分巡四方,搜集资粮,下雪山最多的就是这批人手。
再下的就是九籽行者,相当于普通僧人,修习基础功法,承担杂役与外围任务。
最后则是莲奴,被掳掠或自愿献身的信徒。
而郎卡巴端坐佛林,座下那些“僧人”的念诵声越来越急,脸上的红潮也越发明显,额角甚至渗出细汗,仿佛正在承受某种既痛苦又愉悦的消耗。
朗卡巴周身气机随之鼓荡,一股生命活力徐徐荡开,空着的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件物事。
那是一件色泽暗金,瓣叶层叠如真正莲台的法器,莲心处嵌着一枚鸽卵大小,不断蠕动的暗红肉瘤,仿佛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郎卡巴左手指尖泛起真气,在莲台边缘轻轻一敲。
“嗡!”
一声低沉却直透脏腑的奇异鸣响荡开,并不刺耳,却让所有诵经者浑身剧震。
随着这声鸣响,莲心那枚肉瘤骤然收缩,随即喷涌出数十道光丝,精准地没入下方每一位“僧人”的体内。
“呃啊——!”
众人齐声发出一声似痛苦似解脱的短促呻吟,紧接着,脸上的赤红潮热迅速褪去,转为一种焕发的容光。
尤其是几位原本被酒色掏空、眼圈发黑的贵胄,此刻竟觉四肢百骸暖流奔涌,久违的精力充沛感充斥全身,脑中清明,目力都好了几分,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
“上师恩德!再造之恩啊!”
“多谢上师赐福!弟子愿永世供奉!”
狂热的感激与表忠之声顿时爆发,比之前的诵经更加激烈真诚。
朗卡巴双掌缓缓合十,猩红袖袍垂落,感受着下方汹涌而来的感激、欲望与依赖,苍白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属于猎食者的满意弧度。
血炼一脉,不直接夺命,而是“放牧”众生。
以健康、活力、欲望满足为饵,诱使羔羊主动修行,逐渐献上精元,且甘之如饴。
眼前这些生命元气浓郁的高昌贵胄,已经是他在此地精心培育的第二批肥羊。
这群人的身份、财富、人脉,都将成为莲花院渗透高昌乃至西域的绝佳助力,至于人体自身的元气,则是可持续收割的资粮。
莲花院的重点,其实早就放在雪山之下了。
原因很简单,五戒一禁的产生,导致莲花院一直敬陪末席。
那些大威力的法器都成了禁忌,这不允许修炼,那不允许修炼,他们又岂能追得上大时轮宫和金刚寺?
不过他们也知道,莲花院在江湖上名声极差,是雪域三宗里面最喊打喊杀的一脉,因此哪怕高昌回鹘被灭,如今西夏的侧重点又不在西方,他们最初依旧谨慎行事,来往的交集只看重一点,那就是对方也见不得光。
比如摩尼教波斯总坛,妙风明子烈珏。
烈家,乃是高昌一带根基深厚的豪族,早年以走私、拐带人口、经营地下奴市等手段积累了巨额财富,后来为寻求庇护与升华,举族皈依了摩尼教。
但十年前,高昌回鹘被灭,摩尼教刺杀李元昊不成,从此就被西夏官府所禁,烈家也是献上了巨额家财,又得了安氏商会的庇护,这才没有被清算。
所以当莲花院渗入高昌,寻找同盟,双方是一拍即合。
有了烈家作为合作者,很快就有了第一批“肥羊”,如今第二批“肥羊”也精心培育起来,莲花院已然在此站稳脚跟。
自然而然的,血炼秘殿的徒子徒孙也闻风而动,从雪域下山,汇聚到朗卡巴座下。
对他们而言,高昌这片沃土,比起日渐贫瘠凋敝的雪山,简直是肆意攫取的乐园。
此刻,目送那些容光焕发的贵胄们消失在佛林夜色中,有弟子便按捺不住,趋前恭敬拜下:“师尊,这批‘羊’已然肥硕,气血充盈,我们何时动手收割?”
在雪山上被“五戒一禁”压抑太久,他们早已手痒心躁,恨不得立刻将这些“肥羊”开膛破肚,抽取精血,炼制法器,或供自身修炼,一解多年“饥荒”。
“再忍一忍。”
朗卡巴的声音却很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李元昊穷兵黩武,野心勃勃,其志必在中原!等到他真正与宋人全面开战,西夏举国之力东倾,烽火连天,谁还顾得上这偏远的高昌?”
“届时,此地便可任我等为所欲为,不仅眼前这些‘羊’,整座城池,乃至整个西域,都可图之,纳入我‘牧场’之中。”
“现在动手,若闹出太大动静,引来西夏军司乃至其他势力的围剿,反为不美。”
众弟子闻言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反驳:“是!”
气息最沉稳的大弟子岗日泽,上前禀告了另一件要事:“近日摩尼教在北边吃了大亏,五类魔折损,有东土三境宗师现身,麾下强者如云,欲争摩尼正统……”
那场五类魔的大败,已然成为这几日最令人关注的话题,高昌境内的一众势力颇为心惊肉跳,深感不是强龙不过江。
郎卡巴依旧平淡:“摩尼教不会这般轻易败的,如今的波斯总坛,与之前那个衰败的总坛已是大不一样了,五类魔受挫,只是冰山一角下的碰撞,远未到伤筋动骨之时。”
顿了顿,郎卡巴倒是想起另一件事:“之前让你们暗中打探的,关于波斯那边流传的‘圣王’出世消息……可有确切音讯?”
众弟子面面相觑:“回禀师尊,此事极为隐秘,总坛口风极严,弟子等多方打探,也只知确有‘圣王出世’‘执掌圣器’的预言在西域流传,但具体何时、何地、以何种形式皆不清楚,烈家那边,也未曾得知详情。”
“圣器……圣器……呵!”
郎卡巴喃喃低语,一瞬间的语气古怪至极,混合着惊疑、讥诮,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悸动。
正沉吟间,又有弟子禀告,烈府来人了。
“让他进来。”
烈府亲信脸上带着谄媚与急切,疾步来到坛城前,恭敬拜下:“上师,公子遣小人来报,府中来了两位绝色佳人,堪称极品鼎炉,特请上师移驾府中,一赏芳华。”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