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泰山口,朔风凛冽。
这里是辽国与高昌回鹘交界的咽喉要冲,依山势筑起的石寨在苍茫暮色中如同巨兽伏踞。
如今,北僧西行的队伍,便暂驻于此。
萧惠独立寨墙之上,任凭山风卷起貂裘衣摆,眺望远方的景色。
作为新帝的潜邸旧臣,他原本是不想跟着北僧西行的。
直到在辽西大同,发生了那桩惊心动魄之事——
夹山部呆儿族,欲投河西李元昊。
那可是八万人的大族,对于人口远不足中原王朝的辽国来说,绝非小事。
于是乎,当成功阻止了少族长的阴谋,又与重新掌权的呆儿族老族长建立私交后,萧惠立刻派心腹回京报信,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告。
其中免不了着重强调,他萧惠与圣僧孤身入营,一番周旋博弈,挫败少族长与西夏密谋的壮举。
果不其然,新帝闻报后龙颜大悦,连发三诏嘉奖,更对李元昊“僭越狂妄,阴图不轨”之举严词斥责,字里行间尽显上邦之威。
当然,以辽国目前内忧未靖,诸部不稳的处境,朝廷根本无力分兵西顾,顶多是口上骂一骂。
所幸这也够了,至少这件大事一出,朝野上下都知晓了他“不畏刀斧,单骑定乱”的赫赫声威。
那几个晚上,萧惠做梦都笑醒。
躺赢太美了。
只不过美过之后,事情就变得枯燥起来。
倒不完全是因为赶路,关键是自从大同之后,那位圣僧闭关,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陪同此行,最主要的目标就是对方,呆儿族事件后更是想要抱紧大腿,结果人都见不着,想攀交情都不成,自然心情郁闷。
但近来,萧惠倒是有了些新的想法:
“高昌回鹘本是我大辽藩属,十年前被党项贼所灭。”
“没想到经过这十年的治理,此地还如此之乱,党项贼的朝廷根本没有统治力!”
“我若能让高昌回鹘,像那群渤海人一样,起兵造反,那陛下就再也不用担心辽西了……”
萧惠很清楚,如今的辽帝是真的讨厌西夏。
而且李元昊不断坐大,确实也对辽西形成了威胁。
所以他生出了一个念想。
渤海人亡国了一百年,如今都在造反,不久前又打退了辽军的进攻,甚至与高丽都签订了攻守同盟,彻底在辽东站稳脚跟。
那么高昌回鹘才亡了十年,又为什么不能反呢?
这两者其实不一样,不能单纯的看年份,但萧惠显然不这么认为。
他只想着,如何能建立这不世奇功。
最好再躺赢一次……
琢磨完美事,萧惠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朝着山寨中央那座最为轩敞的石屋走去。
尚未近前,一股沉凝如岳、浩瀚如渊的威仪便已弥漫开来,令周遭空气都仿佛粘稠了几分。
契丹贵族尚武,萧惠自身亦是一流武者,可在这股气息面前,他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步履都放得轻缓了些。
那位圣僧的气息应该还是大为收敛的状态,即便如此,已让他生出绝难抗衡的直觉,其实力之深,当真可怖可畏。
来到近前,那股威压终于散开。
再过片刻,门扉轻启,一位身姿婀娜的侍女现身。
她最耀眼的是一头金色的长发,在夕照余晖中泛起流沙般的辉光,其下是那双冰湖般的碧眸,映着渐暗的天光,剔透而深邃。
眉眼间则有天然一段清艳,如同雪崖之巅迎风绽放的雪莲,美丽却疏离,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凛然与神秘。
“邱姑娘有礼!”
萧惠不敢怠慢,拱手为礼,态度十分客气。
小贞早就感受到了他的气息,这位最夸张的时候一天跑八次,也习惯了:“萧大使不必多礼,公子行功已近尾声,料想不久便可出关。”
“那太好了!”
萧惠精神一振,顺势道:“我此番前来,实有要事,关乎高昌回鹘乃至西域未来大局,盼能呈于大师面前。”
小贞还是那番说辞:“公子闭关前有嘱,若有要事,可由小婢先行记下,待出关后即刻转禀。”
萧惠也不意外,将自己这些时日的观察与谋划原原本本道出,末了道:“李元昊狼子野心,厉兵秣马,剑指中原之心已昭然若揭,大师乃世外高人,悲悯众生,肯定不愿见贵朝战火重燃,生灵涂炭!”
“若能助高昌回鹘摆脱西夏钳制,乃至促其自立,则李元昊后方不稳,必不敢全力东进。”
“如此,既可解高昌生灵之危,亦能保河西大局不至崩坏,实为两全之策!”
小贞仔细听完,依言将萧惠所言要点清晰复述一遍,确保无误,而后道:“大使之意,小婢已悉数记下,定会如实转告公子。”
“多谢!多谢!一切拜托邱姑娘了!”
萧惠就差说,你要吹吹枕边风啊,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待萧惠脚步声远去,小贞回到内室,周身气息随之微微一变,不再刻意收敛,一股清冷澄澈却又隐含磅礴生机的意韵自然流转,释放出去后,正是方才萧惠感受到的威压。
恰在此时,清静法王走入,眼见妹妹周身气息圆融流转,与四周天地产生微妙共鸣,眼中流露出喜色:“先天境确实不可思议,你现在已经可以和我过过手了,假以时日,或能比我更强!”
她心中其实十分清楚,妹妹自幼受自己庇护,虽天赋卓绝,却少了生死搏杀间的磨砺与心境淬炼,单凭闭关潜修,想要叩开那扇宗师之门,希望极为渺茫。
当然那也没什么,宗师本就是凤毛麟角,只要妹妹能平安喜乐,她便已心满意足。
可话又说回来,宗师毕竟更加海阔天空嘛,如今以小贞的年龄,真能迈出这一步,就连她都深感羡慕。
“姐!”
小贞闻言,俏生生地迎上前,亲昵地挽住姐姐的手臂:“我才不要胜过你呢!”
清静法王宠溺地揉了揉妹妹金色的长发,笑容温柔,语气却带上几分认真:“你若真能胜过我,姐姐才算是彻底放心!不过,这江湖之上,武功并非一切,你终究欠缺些历练,往后切不可因境界提升便掉以轻心……”
“嗯!我记下了!”
小贞连连点头,随即神色一正,将话题转回要事:“那位萧大使又来了,此番是提议,欲鼓动高昌回鹘反叛西夏,以乱李元昊后方……”
清静法王听完后,呵了一声:“起义谈何容易,辽国的渤海人能起义成功,割据辽东,是因为辽帝死了,漠北江湖大乱,西夏这里可不同!这个契丹贵族有些眼高手低的,我是不看好他的!”
小贞不太懂这些,哦了一声:“等公子回来后,我告诉他吧,按照脚程,他也应该到高昌了吧?”
看着她眼神里的期待与思念,清静法王暗暗叹了口气,旋即道:“我此来也是跟你说一件正事,我这几日思量后,还是决定要跟你说清楚。”
小贞奇道:“什么事啊?”
清静法王道:“五类魔来犯时,为首的那个暗魔,险些冲到屋前,你可还记得当时的情形?”
“当然记得啊!”
小贞面容沉静,带着信心与底气:“就算白大侠不出手,我也不怕他!”
清静法王凝声道:“此人的武功还在其次,但体内有一股气息,你当时是不是有所感应?”
姐妹俩都学了智海无碍观,灵觉敏锐本就远超常人,小贞还感受到暗魔体内有一股跃跃欲试的力量,轻轻点头道:“是有一种奇特的感觉……”
她略微沉吟,似乎在仔细回味那种玄妙的呼应,缓缓地道:“好像那个恶人体内有一股奇特的生命波动,在呼唤着我。”
“你果然与‘圣器’有共鸣!”
清静法王面色微变:“如此看来,你的‘金民’血脉,比我还要纯净些!”
小贞眨了眨眼睛:“‘金民’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