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目露思索。
片刻的寂静后,“明子”涩声开口,眉宇间带着尚未理清的茫然:“我还是不太明白,就算阳教主当时没有遇害,他突然失踪,脑袋里面缝了这么个东西,也该是波斯总坛之人做的吧,仇人没错啊,为何要彻底推翻?”
智慧法王道:“那我们就一条条理清楚,首先,阳教主闭关修炼《大光明智经》,有没有成功突破呢?”
“明子”滞住。
展昭已经完全清楚了对方的思路,也配合着讲述了一件即便是四大法王都不清楚的秘闻:“《大光明智经》是有弊端的,尤其是修炼到高深的境界时,神强体弱,以神噬身,走上了一味激发智慧潜力,耗费肉身气血根基的极端之路……”
《大光明智经》视智慧与灵光为突破肉身局限、跃升生命层次的唯一阶梯,修炼到最后,就会导致过度膨胀的精神力与灵性,远超过肉身气血所能承载的极限。
所以修炼这门功法的武者前期还好,越练越是神强体弱,看似智慧通明,洞彻万象,实则过度增长的智慧会如负山而行,不断冲刷直至压垮武者的肉身根基,最终的下场就是镜花水月,一触即溃。
展昭在入辽之前,以大日如来法咒为根基,将大光明智经修炼到第四层就停下不修了,正因为看出了祸患。
而此时他顿了顿,还补充了一句:“这是五内失衡,需要大修!”
之前他并不了解五内的情况,如今听商素问讲述了人体五内,突然发现这种祸患,不也是一种神强精衰,五内失衡?
经由这位讲解武学关键,且不说同样修炼了《大光明智经》的“明子”心惊肉跳,庆幸起自己只练了第一重,其余几人也都明白了:“所以阳教主当时可能是破关失败,自己走火入魔了?”
“是啊!答案往往就是这么简单!”
展昭也颇为感慨。
受某位同样姓阳的教主影响,他先是下意识地寻找这位摩尼教主有没有妻子,妻子有没有青梅竹马的老相好。
即便排除了这个动机,当得知波斯总坛有暗杀者,又先入为主地认为,是暗杀者在关键时刻加害,使其走火入魔。
但却忽略了最简单的一种情况——
阳擎宇在没有外人干扰的情况下,就这么突破失败了。
大光明智经越往上修炼,不仅是难度越高,隐患还越大,阳擎宇当年冲击的是第四层,已经算是中高层次,他又不似自己,有雄厚无比的根基和大日如来法咒的真气灵性,冲击失败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智慧法王理清楚了第一步,接着道:“假设阳教主冲关失败,那么请问,波斯总坛的使者面对教主冲关失败,又做了什么?”
清静法王沉声道:“如果此人要下手加害,只需推波助澜,阳擎宇就死定了,尸体既不会莫名失踪,也不会出现暗杀者的特征……所以波斯总坛的人,反倒是把阳擎宇救走了?”
“这就是第二步!”
智慧法王接着往下推导:“第三步,我们就要看波斯总坛的动机,他们此次东来,所图为何?”
“明子”道:“波斯总坛派人来我们中土,不是为了寻仇,难不成是为了讲和?”
展昭则道:“不妨再想得更夸张些,不是寻仇,不是讲和,是求援!”
“‘金民’何必万里迢迢来我们中土,不直接在波斯……啊!”
“明子”说到这里,也终于理解了:“波斯总坛日渐衰败,没有强大的高手了!”
“对!”
智慧法王苦笑:“这就是问题所在,波斯总坛衰败,而我教当时是很兴盛的!”
当时的摩尼教有四位宗师,阳擎宇、清静法王、大力法王、光明法王,更设有妙火、善水、净风、厚土四位坛主,麾下高手如云,比起中原五大派也仅仅逊色一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梯队宗门,相当强盛。
反观波斯总坛,不断衰败,已经没有上得了台面的高手,烈珏这样的人都能成为五明子之首。
此消彼长之下,当摩尼教背后的炎阳神墟需要用的着人时,发现波斯总坛无人可用,会怎么做?
自然而然的,他们会想到兴盛壮大的中土分支!
“炎阳神墟的‘金民’,往我中土来求援,恰逢阳教主冲击大光明智经第四层失败,陷入走火入魔的境界,‘金民’施以援手,阳教主或主动或被迫地跟随此人,从密道离开,这就是最初的失踪之谜。”
智慧法王总结完上半段,顺理成章地进行下半段的推导,指着白绸上的小小晶片道:“接下来,便是阳教主的颅中缝合类似之物的事情了!”
小贞只觉得渗人,低声道:“阳教主怎么会答应呢?”
“老朽以为,是身不由己!”
智慧法王猜测:“阳教主入西域后,‘金民’一族开始翻脸,他本就因闭关失败,走火入魔而元气大伤,身处异域,孤立无援,双拳难敌四手,在重重压力之下,不得不暂时妥协。”
展昭结合不久前的经历,则补充了一句:“或许还有在炎阳神墟的宣扬下,‘圣器’事关天人晋升之秘!”
对展昭而言,他早已踏上属于自己的先天之路,武道真意凝聚如磐石,外物难撼其心。
可旁人却未必能有这般定力。
尤其是阳擎宇,此人天资卓绝,年纪轻轻便将《大光明智经》修至第三层巅峰,这样的天骄,对那传说中的“天人之境”,又岂会没有向往?
偏偏他冲击更高境界失败,身心皆遭重创,此时若有人将一份天人之秘摆到眼前,哪怕最终成不了天人,也对冲击三境四境大有帮助,哪怕明知其中险恶,恐怕也难抵那份致命的诱惑。
铤而走险,一念之间。
智慧法王缓缓点头:“正是如此,阳教主或许最初只是虚与委蛇,试图借机疗伤或探听虚实,却未料到这颅中之物,是‘暗杀者’的标志。”
“明子”猛地瞪大眼睛:“‘金民’处心积虑,将阳教主带回西域,百般算计,难道只是为了将他变成一名‘暗杀者’?!”
清静法王沉声道:“关键在于——这样的‘暗杀者’,要去杀谁?”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堂堂摩尼教主,中土武林一代天骄,竟被植入圣器,掌握烛照之印,改造成了一名“暗杀者”?
关键在于,暗杀者最可怕之处,从来不是武功高低,而是那份极致隐匿、暴起发难的不可预测性。
一个武功平平的刺客,若能在目标最松懈的瞬间出手,亦有可能搏杀一流高手。
试问一名武道宗师成了暗杀者,将周身气血气机收敛至绝对之暗,彻底伪装成普通人,再毫无征兆地暴起一击……
展昭的神情都不禁沉凝下来。
若真如此,纵使是大宗师,也难保安然无恙!
更令人心悸的是。
从结果来看。
“阳擎宇显然失败了!”
清静法王曾经很厌恶这个师兄,但此时此刻,也不禁唏嘘:“他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异国他乡,而对于中土摩尼教来说,这位教主的突然失踪,也令教内四分五裂,元气大损。”
话说金民也够损的,波斯总坛日渐衰弱,近乎一蹶不振,他们就把目标瞄准中土一脉,结果把这位教主带走,弄得中土摩尼教也四分五裂……
“唉!”
智慧法王同样叹了口气,接着道:“老朽以为,如今的‘圣王’与‘圣女’,是阳教主之案的延续!”
小贞此前唤来这位,就是讲解圣王之事的。
智慧法王先揭晓了旧案真相,如今终于重回正题:“暗杀失败之后,炎阳神墟就一改隐世宗门的风格,从幕后转向台前,他们占据了波斯总坛,应该是要继续自救。”
“老朽起初听到圣王降世,并不在意,西方之地,嘴上说着公平公正,人人皆有机会,实则能入局者不过寥寥,波斯总坛既在背后推动,这‘圣王’之名,十有八九早已是他们内定之人。”
“然而想清楚这些后,老朽倒是觉得此番‘圣王’之说,未必是自导自演的空壳戏,炎阳神墟是应该真的想要找出这么一人的。”
清静法王也附和:“‘金民’一族,肯定是出了大问题!”
“或是血脉驳杂不纯,或是传承出了纰漏,这才会从幕后走到台前,还派出五类魔深入中土,追寻我们姐妹!”
“他们需要纯净的血脉来驾驭或稳定‘圣器’,重新安排新的刺杀。”
相比起这两位的分析,展昭却摇了摇头,定了个性:“不是继续刺杀!你们还记得我们尚未离开天龙教总坛,抓住的那个雾魔手下么?”
众人纷纷点头:“记得啊!”
展昭道:“当时我们审问出了一件事,阳教主死后,他的首级曾经在波斯总坛被传看,以致于当雾魔手下得知中土摩尼教的身份时,语气矜傲,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
“总坛和中土仇深似海,那传看对方首级,固然羞辱意味也很严重,但至少清理上说得通。”
“可如果阳教主是金民处心积虑造就出来的最强‘暗杀者’,他的首级却被传看,这意味着什么?”
众人再度变色。
展昭揭晓答案:“‘金民’跪了!”
“阳教主刺杀失败,头颅被砍下剖开,里面的圣器被取出,再随意缝合后传看。”
“不知情的只以为是总坛与中土的仇怨,比如那个雾魔手下,而知情者见到前车之鉴在此,试问还有谁敢继续反抗?”
“这就是杀一儆百!”
炎阳神墟的金民原本还想反抗,反抗失败,从幕后站到了台前,开始推动选拔“圣王”,寻找“圣女”。
按照这个思路,“圣王”与“圣女”就不可能是“金民”想要的,而是金民原本要行刺的目标,派发给他们的任务。
由此展昭进行最后的总结:“十二年前,阳擎宇于摩尼教中土总坛闭关,冲击大光明智经第四层。”
“破关失败。”
“摩尼教波斯总坛使者,实则是炎阳神墟的金民露面。”
“阳擎宇跟随此人来到西域。”
“阳擎宇同意植入圣器,成为暗杀者。”
“阳擎宇暗杀失败。”
“炎阳神墟屈服。”
“阳擎宇的首级被传看。”
“金民由幕后转向台前,执掌摩尼教波斯总坛。”
“波斯总坛的人手开始寻找圣女,宣扬圣王降世。”
这才是阳擎宇旧案的完整真相!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众人一时间感慨万千,纷纷叹息。
展昭看向智慧法王。
阳擎宇死得就剩下一颗头颅,这位还能根据种种蛛丝马迹,反过来推理出那么多关键,他是十分钦佩的,请教道:“依前辈之见,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不敢!不敢!”
智慧法王依旧谦逊,缓缓地道:“依老朽愚见,只需一个字——撤!只要护住圣女,待得炎阳神墟内乱,自可不攻自破!”
展昭目露沉吟。
他如果只为了灭炎阳神墟,那么在发现对方内部动荡之际,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抽身离开,作壁上观。
然而此行,还有另一个目的。
展昭也直言不讳地道:“我想从炎阳神墟身上,弄清楚神秘组织‘十方神众’的动向,如果那群‘金民’真的内乱消失,反倒是没了证人,于后续不利。”
“既如此……”
智慧法王想了想道:“我们得确定‘圣王’的人选,将此人控制在手中,以此拿捏炎阳神墟,逼迫其说出‘十方神众’的情况。”
展昭心头一动,对于那“圣王”人选,他心中其实已有几分轮廓,点了点头道:“好!那就拜托诸位了!”
众人神情一定。
旧案的分析,从来不只是弄清楚过去的真相,还为了确定未来的方向。
如今有了这条浮出水面的线索,比起此前困守石寨,被动等待要好得多了。
便在此刻,智慧法王忽然上前一步,整了整衣袍,朝着展昭深深拜下:“老朽斗胆——请尊上继教主大位!”
“明子”一怔。
这位不是新教主么?还继什么大位?
等一等……
对哦!
这位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是摩尼教教主。
可众人心中,却早已视其为真正的领袖,甘愿追随左右。
智慧法王却看得更深。
他深知这份不确定性,在眼下这般时局中是何等危险,尤其是看清了阳擎宇身死的真相后,愈发觉得悲观。
原本他们误以为的阳擎宇死因,是教义分歧,江湖恩怨,尚可说是内部矛盾。
如今的真相,却如一面镜子,照出了摩尼教根子里的腐朽与失控。
清静法王曾经说,如今的摩尼教就像是阴沟里的爬虫,什么光明五法落在他们手里,也被他们修炼得毫无光明真意,统统走歪。
智慧法王曾经是不以为然的,觉得此女偏激,可现在连一教教主都在种种机缘巧合下,被改造为杀人工具,那还有什么好辩驳的?
这个教派由于隐于黑暗中太久,早已变了味道,再也不再是当初那个追寻光明的团体了。
因此,此刻必须抓住机会,将这份名分彻底定下。
智慧法王抬起头,苍老的眼眸中泛起恳切而炽热的光:“尊上慈悲为怀,愿引我等向善,我教上下皆铭感于心!”
“若能走正道,谁又愿行邪路?”
“我教本是光明正大之教,只因前朝朝廷禁令,才被迫沦为秘密宗教,为求生存,行种种不得已之举,渐入歧途……”
“今尊上不弃,若能引我等重归正途,救无数教众于泥淖,此乃大功德,大慈悲!”
“明子”听得动容,也跟随着行礼拜下:“请尊上继教主大位!”
清静法王都收敛起了一贯的傲气,真心实意地道:“请尊上继教主大位!”
小贞更是眸光清亮,一瞬不瞬地望着展昭:“请公子继教主大位!”
展昭感受到了众人的真诚期待,也没有故作姿态,虚言客套,只是道:“我不会继摩尼教主之位,但诚如前辈所言,每个心向光明之人,都理应有弃暗投明,重获新生的机会。”
“所以你们若真心愿奉我为教主,我须明言在先,我必另立教义,且改换‘摩尼教’之名,我麾下的宗门,不会是那个藏于暗影、行事诡谲的密教!”
“这条路,或许比原先更难走,你们可愿接受?”
智慧法王闻言身躯大震,苍老的脸上反倒露出激动之色。
这恰恰证明,对方是真心愿带领他们斩断过往,重立根基,走向一条光明正大之路,几乎是毫不迟疑,俯身再拜:“老朽愿意!”
清静法王和“明子”多多少少有些不太情愿,毕竟修改一个宗门的名字,这相当于否定原本的一切,由上至下都会遭到剧烈的反弹。
但想到这位的为人,他们也愿意接受,只是齐齐屏息凝神,等待对方到底会将摩尼教改成什么。
事实上,展昭并不会真的大改。
改名易帜并非根本,真正的改变,在于所做之事,所行之路。
于是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钟磬般回荡在石室之中:“教义不必繁复冗长,我只定下一条根本——”
“扬善除恶,为光明故,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由此。”
“心向光明的初心不变,从此诸位便是……”
“明教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