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师父果然留下了信件!”
既然决定了方向,第一件要紧事,就是寻到老医圣的踪迹。
老医圣隐居西域多年,行踪飘忽不定,即便是身为关门弟子的商素问,也难知其具体所在。
所幸杏林会中留有特殊的紧急联络方式,众人自高昌启程,一路西行,抵达龟兹后,商素问立刻寻至城中一处不起眼的药铺,以暗语叩门,取出一封蜡封密信。
信纸展开,不过寥寥数行,却让商素问先喜后忧:“师父去大雪山了!”
众人脸色齐变。
虞灵儿不解:“雪域三宗本就与老医圣交恶,他老人家怎会主动前往那等绝地呢?”
展昭则问道:“医圣老前辈是一个人去的么?”
“信上未提。”
商素问摇头,眉间虽锁着忧虑,语气却仍镇定:“但师父行事向来是稳妥的,他也常教导我不可冲动,凡事当三思而后行,如今既往大雪山,必然是有一定的把握,可以护周身安全。”
小贞奇道:“可老前辈为何要去雪山呢?”
商素问视线转向一直安静跟在众人身后的明妃苏檀音:“至于原因,那里有他不得不去的理由。”
这些年间,老医圣在西域隐居,顺带行医,哪怕谈不上济世救人,却也活人无数。
结果他前脚医好了病患,雪域三宗后脚抓人。
苏檀音便是这般落入魔掌的例子。
而从这位后来成为坚赞多杰身边明妃的人口中,还能确定,单是被掳上大时轮宫的医圣病患,就不下数十人,更别提那些在途中就被处理掉的。
商素问初闻此事时,心中就极其愤慨,她更知道以师父的性情,一旦得知,绝难坐视这等恶行。
本想着自己如今习先天道,不久后可助展昭一臂之力,彻底铲除雪域三宗,却不料师父已经先一步动身。
“既如此——”
展昭道:“我们便直接去大雪山吧!”
行走江湖要讲信誉,之前就说过要去雪域三宗,如今不过是提前与老医圣合流,反倒省了不少周折。
一旁的云丹多杰微微凝眉。
他跟着一路西行前,就想过最后会往大雪山,了结过往的恩怨。
但正如当时所言,哪怕金刚寺与莲花院损失惨重,真要以为就能出其不意,灭了雪域三宗,也是天方夜谭。
金刚寺与莲花院的伤亡,终究还是那群藏僧离开了藏地,金刚寺是与青天盟合作,在河西四州行事,莲花院是与摩尼总坛合作,在高昌回鹘行事,终究是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这才被一锅端。
而到大雪山上,就完全不同了。
且不说三宗最强的大时轮宫元气未损,那里可是对方经营数百年的地盘,己方这点人手,远远不足!
当时展昭有言,如果真要上大雪山,不止是这些人,届时自会邀约一二好友,前来助臂。
可就目前看来,除了多出一个同样修行先天境的女子外,并无其他。
莫非相貌绝色的女子,就是对方口中的“一二好友”?
‘年轻人终究不靠谱!’
‘还是要我出手!’
云丹多杰暗暗摇头,悄然离开,找到龟兹当地西平军司的驻所。
不多时,一只灰羽信鸽振翅而起,如一点墨迹没入西域苍茫的天穹,疾飞而去。
展昭实则早有打算,在龟兹略作修整后,一行人就沿塔里木河北缘向西南而行。
经过姑墨的核桃林与葡萄园,绿意渐稀后,便踏入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的漫漫沙碛。
白昼烈日炙烤流沙,夜间寒风刺骨如刀,唯有零星的胡杨与枯井,标识着古商道的痕迹。
数日后,远处昆仑山的雪顶在天际浮现,仿佛一道分隔人间的银线。
于阗的绿洲在风沙尽头显露,佛寺的钟鸣、玉石作坊的凿击声、巴扎里的驼铃,混杂成西域特有的喧嚣。
同为西域要地,这里与高昌、龟兹的风光又有不同。
换做平常还能游览一番,此次众人心忧老医圣的安危,补充好粮草,添购了牦牛与厚袍后,立刻上路。
直趋昆仑山口。
从这里往后,人烟就几乎看不到了。
昆仑北坡,尚见零星点缀的牧人石屋与断壁残垣的苯教祭坛,越往高处走,生命痕迹愈发稀少,唯有山路如巨兽脊骨蜿蜒向上。
待得远处一座形似倒悬黑钟的雪峰印入眼帘,云丹多杰停下脚步,目光复杂地开口:“这里就是‘苯教死神’钦巴的化形峰,传说中,它镇守着人间与幽冥的边界……踏过这道山脊,就真正进入了雪域三宗的领土了!”
明妃苏檀音的脸色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愈发苍白,并非只因寒冷,她望着那片即将踏入的土地,眼中闪过难以言喻的恐惧,低声道:“雪域三宗这么多年,还未被外敌攻破过,多少英雄豪杰,或许连他们的影子都未曾见到,便已葬身在这风雪与高原之中……”
这两位都是大雪山生活过的,如今回归,心情各有不同。
虞灵儿则将厚厚的牦牛毡斗篷裹紧了些,亏得她武功高强,不然这极端的高寒与稀薄的空气下也得水土不服,哈着气道:“难怪我五仙教与雪域三宗争斗这么多年,历代教主都未曾动过深入雪域、犁庭扫穴的念头……这天地之险,便是千军万马来了,恐怕也得折损大半在路途上。”
相比起众人的怀念与感慨,展昭则在极目远眺。
看雪峰如剑,刺破青天。
看荒原浩瀚,接引苍茫。
看风与云,在这片古老土地上,肆意挥洒着最为严酷、也最为壮美的笔触。
这山河的险恶与辽阔,仿佛蕴藏着一种直指本心的力量,令人敬畏,亦令人心胸无比开阔。
他压下心头感触,最终只吐出两个平静而坚定的字:“走吧!”
话音落下,展昭率先迈步,踏过那道象征着界限的山脊,身影融入无边的风与雪中。
身后众人相视一眼,各种思绪纷纷消散,紧随而上,走向这片被传说、鲜血与秘密覆盖的白色大地。
一行人脚程极快,十日不到,走下昆仑南麓最后一个隘口时,天地陡然褪去棱角。
羌塘高地到了。
这片被吐蕃人称为“北方荒原”的地方,目之所及,唯有一望无际的枯黄草甸与裸露的黑色冻土,像一块被神明随手弃置的旧毯,在海拔四千米的寒风中瑟瑟颤动。
依旧是看不见人烟,偶尔有藏羚羊的灰影从地平线掠过,蹄声闷如远雷,转眼便消失在苍黄的天幕下。
远处湖泊零星如碎镜,映着铅灰的云层,水边结着盐白的冰缘。
然而云丹多杰目光微动,矮小的身形倏然掠出。
展昭跟上,就见这位很快半蹲下来,指尖拂过一丛半枯的垫状驼绒藜,叶片背面凝结着暗红的冰晶。
“血冰。”
云丹多杰捻碎冰晶,鼻子稍稍嗅了嗅,就断定道:“三天之内,这里死过不少人,死者与大时轮宫有关。”
“哦?”
展昭道:“前辈能够追踪痕迹么?”
云丹多杰闭上眼睛,恐怖的精神异力扩散开来,很快瞄准一个方向:“那里!”
在这位大宗师的带路下,半天不到,清晰的血腥味传了过来。
起初只是风中断续的呜咽,越往前走,声音越是清晰。
诵经声、金属碰撞、孩童尖啼,混杂成一片压抑的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