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来到一处覆雪的坡脊后,遥遥窥见了远处一片黑色牦牛毡帐群。
三十余名僧人围成半圆,手中鎏金法杖在阴天里泛着钝光。
为首的红衣喇嘛面如寒石,额间骨珠串随嘴唇开合轻轻磕碰,脚边横着四具牧民的尸体,血从割开的喉管涌出,渗入冻土。
他的对面,是数百余名牧民死死护住身后十多个童男童女,最大的不过八九岁,小的才五六岁,脸上一片茫然。
“圣僧降谕,需灵童十二对,献供者可免三年税赋!”
冲突显然早已发生过,地上死去的牧民尸体就是实证,可即便如此,人群里还是有人凄厉地悲呼:“上师开恩!上师开恩!去年我族已献过,今年不该是我们了啊……”
红衣喇嘛面无表情:“圣僧需灵童法器供奉,此乃尔等福报,岂可违逆?”
“该死!真该死!”
从寥寥数语之间,就得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商素问、虞灵儿和小贞,已然露出愤恨之色,就连苦儿的铁面罩都转了过来,握紧了拳头。
“哦?这群牧民居然敢违逆上师?”
唯独真正藏地出身的云丹多杰,在看到远方的对峙,眼中首先浮起的不是愤怒或怜悯,而是一抹意外。
他太熟悉这片土地了。
雪域三宗当年立下“五戒一禁”,并非突然良心发现,更不是底层反抗而妥协。
纯粹是因为吐蕃帝国崩溃后,高原人口锐减,再也经不起莲花院那般无度的法器消耗了。
立戒,不过是牧羊人计算着羊群数量,为了可持续性的剪毛,而被逼出来的底线。
至于反抗?
云丹多杰眼中闪过一丝悲凉的讥诮。
他也是牧民出身,在记忆里,藏地的牧民、农奴、甚至许多吐蕃贵胄,别说实际的行动了,甚至从未生出过反抗的念头。
这群人会将妻儿送上祭坛,会将自身的血肉熔入法器,会在冻饿中跪伏,会在失去至亲时诵经感恩,会在被抽干最后一滴血时,仍相信那血会化作菩萨座下的莲露,视作“与上师共存”的无上荣耀。
风雪越酷烈,土地越贫瘠,信仰越深,奉献的狂热便越虔诚。
这也是雪域三宗难以攻打的原因。
只要来到了这片土地,到处都是对方的耳目与眼线。
但凡外地的陌生面孔出现,这群人不会认为是来拯救他们的救星,而是会奋不顾身地将其一举一动都通报给上师。
所以,眼前这群敢于保护孩童,眼中燃着怒意,还敢与红衣喇嘛谈判的牧民,就显得极为奇特了。
偏偏就在这时,那名为首的红衣喇嘛说完“供奉灵童乃无上福报”之后,话锋陡然一转:“若尔等愿以‘亵佛者’的踪迹来换,亦可免去三年税赋,灵童之事,或可再议!”
“亵佛者”三字一出,牧民群中顿时掀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有人面露惊疑,有人低头避开视线,还有人指节攥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虬起。
商素问眉尖微蹙:“‘亵佛者’是指与雪域三宗为敌之人么?”
明妃苏檀音低声道:“在雪域三宗的宣扬里,凡违逆其法、质疑其道、触犯其戒者,皆被定为‘亵佛之罪’。”
虞灵儿是知道的,却也问道:“这个人口中的‘亵佛者’不一般吧?”
苏檀音同样觉得蹊跷:“寻常的敌人,自有戒律院处置,但需上师亲口悬赏,甚至以灵童为饵来交换踪迹的‘亵佛者’,我下雪山之前还未听过,那人肯定……很厉害!”
小贞道:“会不会就是医圣老前辈啊?”
众人互视一眼,期待之余,倒是松了口气。
如果这红衣喇嘛口中的“亵佛者”是老医圣,那么就说明雪域三宗没能奈何得了对方,都要通过牧民确定对方的行踪。
这自然是好消息。
苏檀音顿了顿,想到一事:“对了!三宗麾下还有一支专司此职的‘诛罪僧’,行踪诡秘,手段酷烈,不可力敌,据说被他们盯上的人从未有过善终,只是我之前也未曾见过,神秘至极!”
“胡吹大气!”
云丹多杰淡然道:“我当年下雪山时,就是被‘诛罪僧’追杀,那群‘诛罪僧’被我反过来杀了大半,后来我国师院的弟子又与之连年交锋,从未听过有什么不可力敌的……”
展昭微微颔首,其他人尤其是苏檀音,则有些无奈。
谁能跟你比啊?
云丹多杰当年逃下雪山时,还不是大宗师,但也是大宗师之资,这样的人物普天之下有多少位?
能够反杀诛罪僧再正常不过了。
而单从诛罪僧这么多年能和西夏国师院所抗衡,就能见得对方的强横,其余人岂能与之对抗?
云丹多杰同样没有小觑对方的意思,双目微阖,一股恐怖的精神异力再度如冰面下的暗流悄然扩散。
数十息之后,他眼皮倏然抬起,眸光锐利如刀,直刺西南方向一处不起眼的雪丘:“那里还伏着一批人,气息阴寒凝实,与招摇的僧人绝非一路,应是‘诛罪僧’了。”
展昭了然:“以收供灵童为幌,实为设饵布网,看来那位‘亵佛者’,是真的触到了雪域三宗的逆鳞,令他们不得不如此大动干戈。”
“咦?”
云丹多杰精神依旧在探索,突然又察觉到两处微乎其微的生命波动,难得地扬起嘴角:“原来他们在这里,看来不必我们出手,就有人能解决了!”
二人对话间,远处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
红衣喇嘛的目光如秃鹫般缓缓掠过牧民每一张脸,仿佛要从中剜出隐藏的恐惧与秘密。
荒原上的寒风将那句悬赏一遍遍吹散又聚拢,如同某种缓慢收紧的绞索,勒在每个人咽喉:“说出亵佛者的踪迹,你们这一族就能安生地度过这三年!”
牧民群中骚动更甚,嘴唇颤动,眼神躲闪,交错的视线里尽是挣扎。
然而最终,当红衣喇嘛法杖顿地,发出沉闷如颅骨叩击的声响时,所有细微的动静骤然消失。
一种异常坚定的沉默弥漫开来,所有人紧紧地闭上嘴,不发一言。
红衣喇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不再多言,枯瘦的手掌一挥:“带走灵童!”
哭喊声与拉扯声很快炸开。
十多个孩童被粗暴地从亲人怀中夺出,细弱的手臂在空中徒劳抓握,冻红的小脸上涕泪横流。
红衣喇嘛最后瞥了一眼痛苦的牧民,鼻中哼出一道白气:“冥顽不灵!”
收供使一行裹挟着哭嚎的孩童,转身踏雪离去。
待刺目的红衣消失在荒原尽头,西南雪丘后,二十多道黑影如融雪般无声浮现。
面覆狰狞的青铜面具,手持乌黑的降魔钺,气息阴寒如墓穴深处的冰。
为首者气息如渊如狱,面具眼孔后,两点幽光死死锁住远处牧民的身影,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这群贱民包庇亵佛者,心中已生魔种,不再沐浴佛陀光辉。”
他缓缓抬起降魔钺,刃锋映出雪光与血色:“圣僧法旨——杀光,一个不留!”
“是!”
然而麾下的应和刚起,坡顶雪沫骤然炸开。
“小爷来也,你们想杀谁?”
一道俊朗身影如白鹤破云,眉宇间自有疏狂之气,双刀划出两道交错的寒弧,直斩向挥钺的诛罪僧脖颈,刀风凄厉,竟将漫天雪尘撕出真空裂痕。
“冥顽不灵的是你们!”
几乎同时,另一侧雪坡下人影暴起,拳掌未至,罡风已如无形巨杵轰开三名诛罪僧的合围之势,青衫鼓荡,气宇轩昂,掌影翻飞间更带着松涛鹤唳之音。
双刀与拳掌,一疾一沉,一巧一浑,竟在瞬间撕开诛罪僧严密的阵型。
为首的诛罪僧惊怒交集,面具下不由地响起一声刺耳怒啸:“古月轩!荆华!你们怎能早早埋伏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