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终究会来。
心念落定,他已一步踏入前方那处与世隔绝的诡秘空间。
这是一座完全封闭的圆形殿堂,无窗无饰,好似要将外界的天光彻底隔绝,只剩四壁幽幽的长明灯火,提供着勉强视物的光亮。
空气沉滞,弥漫着陈年酥油与某种奇异香料混合的气息,殿宇中央空无一物,但有四根合抱粗的古老石柱上,各自盘坐着一道身影。
四道身影披着深绛色喇嘛袍,宽大的兜帽垂下,掩去大半面容,只能从袍服下隐约勾勒出的轮廓判断,那绝非正常的成年人体态,骨架异常瘦小干枯,仿佛四具披着僧袍的,风干已久的遗骸。
坚赞多杰行至殿心,双手合十,向着四方深深一躬:“见过四位尊者。”
“佛子免礼。”
一道苍老得几乎失去人声质感,如同枯木摩擦的嗓音响起。
正北方石柱上,那位尊者缓缓抬起手,将兜帽向后褪去少许,露出一张面孔。
没有丝毫返老还童的样貌,有的是极致的枯槁。
皮肤紧贴颅骨,皱纹深如刀刻,眼眶深陷,一对眼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浑浊而幽深的光。
这个瘦小得像一只蜷缩老猿的喇嘛,正是时轮四尊者之首,“不动尊者”弥兰纳巴。
而与坚赞多杰一样,此人亦是雪域罕有的三境合势宗师,是大时轮宫明面上唯二达到此境的强者。
此刻,弥兰纳巴那仿佛凝滞了岁月的目光落在坚赞多杰身上,干瘪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的话语平静却不容置辩:“云丹多杰回来了,你去,把那个叛徒除掉!”
这话如果传出去,恐怕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毕竟坚赞多杰固然实力强横,但至今连三境巅峰都未触及,而这位要除去的,却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四境极域大宗师。
别说这样的命令近乎胡闹,就算是反过来,四境大宗师的云丹多杰,要除去三境的坚赞多杰,都不可能有十足的把握!
不过坚赞多杰很清楚,对方依仗的并不是单纯指武力,眸光微敛:“尊者可曾想过,云丹多杰既敢重返雪山,便意味着,他或许已寻得抗衡‘圣器’召引之法?”
“他抵抗不了!”
不动尊者的语调如古井死水,渗出一丝幽冷的讥诮:“多吉丹增与之交锋过,确定了云丹多杰的形貌已退转如稚子,此乃‘五轮逆乱’之相,下一步便是‘心焰焚躯’了……”
“他这是强抗‘圣器’感应,不惜逆转时轮内息,以至五气失衡互冲,形神皆损!”
“若不归返圣地受‘圣池’调伏,这个叛徒活不过下一个雪融之季,此番不过是孤注一掷的反扑罢了!”
坚赞多杰其实也有类似的猜测,但他总觉得那个曾经与自己并称,后来却做出让自己惊颤而羡慕举动的人,不会是这样轻易认输之辈。
但定了定神后,坚赞多杰还是道:“既如此……请尊者赐予降服之法!”
不动尊者干枯的右手自袖中缓缓探出,将食指与拇指虚扣,对着坚赞多杰的方向,凌空轻轻一捻。
嗡!
一声轻微的颤鸣在坚赞多杰脑中响起,一段以精神意念直接灌入的密印瞬间涌入:“此为‘寂灭印’,心念锁定,咒印所及,可短暂冻结其神智,使其一切僵滞,任你宰割!”
“唔!”
精神异力入体的刹那,坚赞多杰身躯猛地一颤,踉跄半步,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力气。
并非肉体的疲惫,而是脑海中陡然有无数嘈杂的幻听爆发,像是有千百个人在他耳边嘶吼、诵经、哭泣、狂笑,最终那颅内的“圣器”传来针扎般的悸动。
更令他恐惧的是,一股清晰的衰老感如冰水般蔓延全身。
皮肤仿佛骤然干瘪紧缩,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视线都模糊了一瞬。
他的双手迅速爬满皱纹,血肉枯竭,好像就要化为与座上四位尊者无异的干瘪之躯。
“嗬……嗬……”
坚赞多杰明明知道,这是对方的震慑,让自己不敢像云丹多杰那样有不臣之心,但依旧不由自主地急促喘息起来,额角渗出冷汗。
“莫慌。”
不动尊者的声音再次响起,愈发的高高在上:“此次施为,不会汲取你的生命元气,你只管除去叛徒即可!”
坚赞多杰好半晌才恢复过来,涩声道:“我之前的损耗……”
“吾等知晓。”
不动尊者微微抬头,兜帽下的阴影仿佛看向了远方,越过雪山,望向河西与遥远的中原,语调里第一次渗出了浓浓的期待:
“待那杏林盛会上流传出的秘法,真正传遍河西,渗入中原……届时,世俗间源源不断的‘药材’,将提供取之不尽的生命元气。”
“之前你所失的,不仅能够补回,还可更进一步!”
“我等……皆可更进一步!”
听到那“取之不尽”的未来描绘,坚赞多杰眼底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微光,但旋即被更深的谨慎压了下去。
他沉声开口,打断了那仿佛已触手可及的畅想:“敢问尊者,即便我能以‘寂灭印’压制云丹多杰,可他麾下尚有国师院弟子与可能招揽的各方好手,我当如何应对?”
不动尊者被其打断畅想,兜帽下的阴影似乎凝滞了一瞬,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冰霜般弥漫开来,干涩的嗓音里透出明显的不耐:“那非你需虑之事,出手镇压叛徒的,亦不止你一人!”
坚赞多杰并未退让。
他太清楚自己为何多年境界停滞了……
非是天赋不足,而是惜身,是畏死!
正因为害怕,当年他未曾如云丹多杰那般,舍弃已有的一切尊荣,踏下雪山,投身茫茫未知。
正因为害怕,他曾被抽走海量生命元气,以致容颜骤衰,不得不借最不堪之法从明妃处掠夺精气以维系形神,依然没有反抗。
如今,他更不会轻易为人前驱,稀里糊涂去搏命,让殿上这四位坐收其成。
筹码,必须足够!
“罢了!”
见这位僵持不动,不动尊者那对深陷的眼窝转向另外三根石柱,仿佛在与同伴交换某种沉寂的共识,才继续道:“无忧子会与你同往!”
“无忧子?”
坚赞多杰眸光一凝,直接发表评价:“此人来历诡秘,我信不过他。”
不动尊者道:“来的不止是无忧子,还有炎阳神墟的长老们。”
“哦?”
坚赞多杰脑海中马上浮现出不久前那批身穿斗篷,将身形面目遮得严严实实的神秘来客:“他们来作甚?”
不动尊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到了近来的一件事:“逍遥派那几只四处乱窜的老鼠,擒下了么?”
坚赞多杰据实以告:“‘诛罪僧’带队追索,尚未功成。”
“无能!”
不动尊者冷冷评价,却话锋一转:“不过,逍遥派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他们的师父,自会亲手将这群人一一拿下!”
“哦?”
坚赞多杰先是怔了怔,随即一个近乎匪夷所思的念头划过脑海,令他悚然动容:“尊者之意,莫非逍遥派掌门无瑕子,已落入我等掌中?”
“不错!”
不动尊者道:“无瑕子会帮你一起对付外敌的,那个叛徒回来的恰恰不是时候啊,他这是自寻死路!”
坚赞多杰终究难以想象,再度确定了一句:“逍遥派无瑕子,那位曾与万绝尊者对敌的大宗师,真能为我等所用?”
“天人圣器面前,区区无瑕子,何足道哉?”
不动尊者的声音恢复古井无波:“去吧,完成你的职责,圣地之基,时轮之序,不容叛者亵渎,将来犯之人统统拿下!”
“是!”
坚赞多杰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中翻腾的期待、惊悸与那丝冰冷的疑虑一并压下,再次合十行礼,这一次腰弯得更低了些:
“谨遵尊者法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