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五代十国,是混乱无序的极致,政权更迭如走马灯,礼乐崩坏,纲常沦丧;
而隋末乱世,恐怕更偏向于巅峰武力的残酷对决与清洗,是真正意义上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顶尖武者与禁法之间的碰撞,足以影响千万人的生死。
展昭并不向往乱世,那意味着生灵涂炭。
但他身为武者,骨子里却对那种立于武道绝巅,与同层次对手生死相搏的极致体验,怀有本能的向往与探究之心。
倒也怪了。
为何如此波澜壮阔,高手辈出的时代,其具体的武道传承,顶尖对决的细节,乃至天人存在的明确证据,在后世却被遗忘得一干二净呢?
直到万绝尊者横空出世,以无可辩驳的天人姿态搅动天下风云,世人才知晓天人的境界,回头重新审视过往,猜测哪些传说中的人物可能已达到此境——
比如佛门达摩祖师,一苇渡江,面壁九年,开创禅武合一之道,或许是天人境界;
比如青城派的张道陵天师,白日飞升,留下诸多神异传说,或许也是天人境界;
可问题在于,猜测终究是猜测,而不是清晰的记载,更别提初唐李渊之子李玄霸,根本没有任何详细的天人记录留存。
即便唐末动荡,五代十国战火连绵,许多典籍资料毁于一旦,也不至于让关于天人的明确记载湮灭得如此彻底,只留下些语焉不详的传说。
“先问一问少林和青城,日后再问问太乙门……”
展昭默默想道。
杨思勖并不知道这位的心思,犹自沉浸在对过往的回应:“宗师之境,已可开山立派,称雄一方;而天人,那是真正能影响乃至决定天下大局的存在!唯有这样的存在坐镇,一个王朝才能真正安定,外御强敌,内镇宵小!哼,我若不是被‘十方神众’暗算,大唐当年就不会灭,世间更不会更迭六朝……”
这话或许夸张,但有一个设想,确实有趣。
杨思勖是出身在高宗朝,也是高宗朝入宫,后来完整经历了武周时期,以及后续的动荡政变,他“去世”的时期还是开元盛世,是大唐最为巅峰的时期,并不知后来的安史之乱。
问题来了,如果这位军中无敌的大太监,真能活到那个时候,又有天人伟力,安史之乱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即便安禄山造反,也会被很快平复?
其实再往后延伸,二十多年前的宋辽国战,万绝尊者如果不择手段一些,不是专打高端局,剩下的战斗不愿出手,哪怕像眼前的杨思勖一样凌虐弱者,即便以当年中原武林的强大阵容,也怕是敌不过万绝宫的。
当然,萧皇后与辽帝母子对待万绝尊者也颇有些阳奉阴违,表面上千依百顺,实则警惕非常,前者甚至故意让万绝宫与中原武林相耗损,这或许也有些原因。
“历史没有如果啊……”
展昭收回杂念,又重回到之前的话题:“天人难见,那开元年间的武道宗师呢?”
杨思勖这次回答得很肯定:“若说我大唐朝廷的宗师,也只百余人吧,若把整个天下的宗师泰斗都算上,就不止两百之数了!”
“咦?”
展昭心头一怔,面上则不动声色:“大唐朝廷宗师百余人,天下武林两三百位宗师?”
“少了是吧?”
杨思勖道:“自是比不得你们现在,也比不过隋末时期,那一场群雄逐鹿,死了太多太多的高手了,待得太宗皇帝治国,恢复了不少元气,其后武周动荡,直到玄宗陛下登基,才又有了盛世气象,但宗师数目自是少的……”
展昭沉默下去。
杨思勖一时间也是思绪万千。
他怀念了这么多,究其根本还是强调,自己这位天人还是很强横的,哪怕当今盛世,宗师天人数目多了,也千万莫要小觑于他。
等到感慨完毕,这才再度看了过来:“你来此处,不单单是听本座讲古的吧?是有正事?”
对方不问,展昭也不急,此时才说道:“云丹多杰前辈要取出体内的尸神虫,邀请阁下同往观看,若是成功,想来对阁下逼出体内剩余的虫体,也是有所帮助的吧?”
“哦?”
杨思勖奇道:“你们邀请我?”
“是的。”
展昭确实诚心邀请对方。
因为本来有四大宗师限制这位天人战力,现在云丹多杰要去取虫,就缺了关键一环战力,自己要施展“玄冥魔身”,又少了一环战力,如果杨思勖要发作或者是逃窜,无疑是最佳时机。
那么与其让紫阳真人和无瑕子分散精力,既要为云丹多杰护法,又要时刻提防杨思勖,可能导致顾此失彼,出现纰漏,不如索性将这位也请到现场。
毕竟理由确实很正当,杨思勖体内也有尸神虫,如果云丹多杰取出来了,于他而言也有帮助。
与其暗中防备,不如坦坦荡荡,将潜在的变数置于明处。
“呵!明白了!”
杨思勖很快看透了用意,倒是有些赞叹:“我们当年固然豪杰辈出,可似你们这等年纪,便能有如此胆识与心思的后辈,亦是罕见啊!”
他口中的“你们”,显然是把与眼前这位西圣并列的另外几位,一并算上。
“前辈谬赞。”
展昭颇为谦和,伸手一邀:“请!”
待得两人来到另一处更为幽静,已被仔细清理布置过的院落时,一切已然准备就绪。
商素问自从修炼了先天道后,目力超凡,夜能视物,本就因为尸神虫的特性,计划在夜间施针。
如今云丹多杰既有此决心,愿意率先尝试,众人商议之下,皆认为事不宜迟,当断则断。
何须再等?
就在今夜!
而眼见展昭引着杨思勖踏入院中,早已等候在此的各派强者神情皆是一肃,目光中带着郑重与警惕。
杨思勖却仿佛浑然不觉这微妙的气氛,步履从容,径直走到院落中央,恰好便站在了紫阳真人与无瑕子中间的位置,负手而立,冰甲在月光下流转着幽蓝的光泽。
这个位置,看似随意,实则微妙。
既在两位大宗师的包围与注视之下,又隐隐与屋内保持了一定距离,显示他并无干扰之意,只是安静观摩。
展昭见状,朝商素问点了点头。
两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并肩朝着禅房内走去。
云丹多杰小小的身躯已然平躺在特意铺置的软榻之上,双目轻阖,面容平静,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他内心的波澜。
老医圣则端坐于榻侧不远处的一张椅上,须发皆白,目光如古井深潭,静静注视着一切,是为定心支柱。
展昭与商素问来到床榻前,没有多余的言语,行动便是最好的交流。
前者双手展开,运转得自杨思勖的“玄冥魔身”,以极寒镇魄之力,为后续施术创造最佳环境;
后者放下药箱,取出一套饱含先人心血,此刻则承载着希望与重压的金针。
一场天下间最高明,也最凶险的“手术”……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