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渊身着半旧的青灰文士袍,立在檐下,身形如修竹。
乍看上去,就是一位气质很好的中年文士,眉眼温润,鬓角已隐见霜白。
意料之外的是,他甚至不是宗师。
相貌固然不显苍老,但属于驻颜有术,养气有方,由于未到宗师,肉身气血的波动上已经明显表露出衰败的感觉,这一点在众人眼中尤其明显。
这般武力,却能成为前四大神捕之首,执掌六扇门,退隐江湖后,又入十方神众,从某种程度上也凸显出了其智慧与韬略。
眼见展昭一行来此,陆九渊遥遥抱拳行礼,旋即双手递上一部册子,开门见山。
展昭接过翻开,仔细看了一遍:“‘种玉功’的凶手,是步家当年那位号称被易风前辈所杀,实则隐居外岛的步家第六老?”
“是!”
陆九渊开口,声音温厚中透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道:“步虚声盗走天柱杖虽是开端,但真正将步家推至绝境的,是背后那双推波助澜的手!陈灵枢真正的意图,正是要让八大禁法中的‘种玉功’,在步家身上重现!”
展昭道:“为何是步家?只因他们的势力在三家中最为雄厚?”
陆九渊解释:“若单论武道契合,方壶吕氏执掌奇珍璇玑盘的路数更合适,但恰恰因为合适,他们反倒清楚这门禁法是柄双刃剑,轻易触碰不得,反倒最为警醒。”
“而步家一向以藏神匣锻炼精神异力,族人擅长合阵共修,心念相通,这本就暗合‘种玉功’中‘玉气流转,互哺共生’的根基,族内又在前唐时有了原版的种玉功,打下了基础。”
“最重要的是,步家当惯了实质性的东海之主,接受不下衰败,更容易铤而走险!”
展昭听到这里,就知道思路了:“要兵不血刃解决‘种玉功’,得让三家自行动手。”
“正是如此!”
陆九渊轻轻抚须:“三大家族的根基摆在那里,他们不碰禁法,顶多衰败,失去了之前高高在上的风光,这固然令人难以接受,但总比直接绝了祖宗血食要强。吕家和钱家如今只是被蒙蔽,甚至就连步家的大部分子弟,也不想沦为‘种玉功’的玉尸,这就是兵不血刃解决瀛洲之乱的人心基础!”
“而具体的执行方案,则在于明教借少主的东君之名,已经实施了仁政,初步凝聚了人心,这个时刻就可以分而治之了,还能趁此将三大家族分割开来,为将来把瀛洲顺理成章地收入手中做准备……”
“东海必须由东君来执掌,不应分离!”
听着这位细致的安排,智慧法王抚须颔首,显然颇为认同。
所谓谋略布局,算无遗策,不是纯粹靠智慧,关键是情报,哪一方情报收集的又多又及时,推断出来的结果更加精准,才能达到上兵伐谋的境界。
陆九渊早早加入十方神众,无疑就是收集情报去了。
现在他给出了种玉功的直接凶手,各方态度,事态进展。
这就比之前两眼一抹黑要强得太多,让明教一方可操作的余地也大了许多。
展昭将名册递给智慧法王,又朝着大力法王点了点头,两位法王告退,再对陆九渊行礼:“多谢前辈援手!”
这声前辈是从苏无情的交情上出发,其实真的按照年龄,苏无情比他大了都接近二十岁,陆九渊更是大两辈了。
“不敢当!不敢当!”
然而陆九渊赶忙侧身让过,立刻道:“你是门主唯一的亲传弟子,按理是我等少主,万万不可乱了上下尊卑!”
他说着,递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过来。
展昭知道对方的意思,却不觉得此事可行:“师父收我为徒,外人不得而知。”
别说外人不知道,他自己原先都不知道这位师父的真实身份,怎么让天门内部认同呢?
“不见得。”
陆九渊却笑了笑:“门主难道没有交予少主任何信物么?比如……兵器?”
“咦?”
虞灵儿目光微动,看向昭宁公主背着的无尘剑。
她之前在无名小岛上,揭露了这柄宝剑的真身,却是曾经父亲易风的佩剑,却不知为何改头换面,被那位“天主”交给了展昭,作为随身的宝剑。
展昭也没有隐瞒,轻轻点头:“有。”
陆九渊又问:“门主可曾将一门根本之法传授给少主?”
展昭稍作停顿,再度颔首:“有。”
那门心法就是他用来解毒的无名心法,实则是初代“神主”观天地生灭,悟性命真谛所创,称作“万劫不磨身”。
也正是有万劫不磨身,“天主”才能将自身的十二天心印机凝聚成一股天地劫,传给展昭,作为至人境的考验与磨砺。
陆九渊的关注点显然不在那个上面,而是语调上扬:“既如此,门主已将大位传下,少主之称名副其实,足以服众了!”
他的神态语气固然没有多么夸张,但眼神里满满就是一句话——恭喜少主可以称帝了!
展昭对此不置可否,问了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为何要服众?”
陆九渊面容郑重起来:“自从门主将‘天门’转为‘十方神众’,门内就开始混乱,老夫入神众时,里面已经分为明显的两派。”
“一派人坚守,大多为早期的人手,多听命于四大神将,但随着四位神将出走,他们在门内也边缘化,处于被迫隐居的状态;”
“另一派人则逐渐堕落,大多沦为陈灵枢的帮凶,其中不乏三类神使。”
展昭问:“陈灵枢的那门尸傀手段,天门内部可有了解?”
陆九渊道:“他可不会称之为‘尸傀’,而是称作《春秋驻神录》,号‘抱元守一,心神为根。神驻玉府,寿延春秋’,据其所言,人之将逝,必有未竟之志,难舍之情,这门功法取其纯粹一念,温养于祖窍,使神有所系,形有所驻,如舟泊岸,暂驻光阴,可大大延长寿数。”
展昭了然:“神使被他用这种所谓的延寿之法拉拢过去了?”
“是。”
陆九渊道:“神使的寿数往往很大,不少已接近大限之时,门内有不少延寿秘典,可供他们选择,但大多修炼艰难,甚至早已用过,这个时候陈灵枢拿出号称传承自生死两位神将的《春秋驻神录》,就极具吸引力了。”
展昭道:“那就没有人发现,那就是一种尸傀的变种么?”
“假的真不了,渐渐的,自然有人发现不妥。”
陆九渊道:“也幸亏有此波折,老夫才能与陈灵枢周旋,在神众内扎下根来,了解到种种秘闻,现在的门内急需拨乱反正,不然接下来辽人与我大宋开战,战场之上恐受神使所扰!”
众人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宋辽两国开战,在武林层面,中原武林其实并不惧。
因为除了耶律苍天外,辽国在宗师层面占不到半点优势,数量上恐怕只剩十数人,实力层次方面也只耶律苍龙一位大宗师,三境宗师都很少。
当然不能真的把耶律苍天抛开,可就算加他进来,他也只一人,分身乏术。
天龙教比不上巅峰万绝宫,漠北武林经过二十多年后的内耗,青黄不接,更是大大的不如中原各派。
但如果陈灵枢不仅在中原各地投放八大禁法,还将十方神众的那些神使带去北方,支援辽国,那又大不一样了!
昭宁公主明显急了,刚要开口,小手被小贞握住,连彩云则对她微微摇了摇头,将她的话压了回去。
展昭则心平气和,只是目露思索,在了解完第一个问题,问出第二个问题:“十方神众的真正据点在哪里?”
陆九渊反问:“少主原本以为,据点在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