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千道一万,你们还是没有证据,仅仅是怀疑,只是越怀疑罪名越重了……”
陆九渊面色数变,羞恼有之,沉郁有之,悲痛有之,眉宇间皆是复杂之色,最后惨然道:“老夫也算一世英雄,未曾想老了老了,却要蒙受此等不白之冤!”
展昭淡淡地道:“冤枉不了你的,将时间线拉长,证据必然出现。”
苏无情则道:“师父,你最初与医圣一脉的交情是怎么来的?”
陆九渊复杂的神色微微一凝。
苏无情接着道:“赵师叔当年重伤,是你带着他前往西域寻老医圣疗伤,然前往西域万里迢迢,以赵师叔的伤势很难支撑,以你的性情,本不该做这么冒险的事情,但你行险为之,事后果然为赵师叔续得一命,重获新生……”
展昭道:“也正借着为赵凌岳疗伤的由头,你为老医圣出谋划策,让他反过来利用陈灵枢在西夏布置的局,引得这位大弟子入伏吧?可惜陈灵枢一直没有中计……现在看来,他当然不会中计,这就是你们俩人的算计,甚至是特意将老医圣定在西域,方便陈灵枢在其他地方行走!”
陆九渊并未理会展昭,目光只沉沉锁在苏无情脸上,语速缓慢而清晰:“医圣一脉悬壶济世,老夫身为六扇门神捕,与之有旧,本是常理……”
苏无情摇头:“不!应是更早之前,早在你入六扇门或刚入六扇门之际,你与医圣一脉,必然存在着更深更隐晦的渊源!而那层渊源,才是你与陈灵枢真正产生交集的起点,也是如今有迹可循的证据!”
夜风骤紧,吹动这位年轻一代四大名捕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他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却稳如寒铁:“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一切行为终有端倪可寻!师父,不必再挣扎了,杏林会可还在呢!”
陆九渊整个人僵住,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连唇边的呼吸都凝成霜白。
“呵!”
沉默了少许,这位前代神捕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浸满了某种释然:“无情啊无情,这就是老夫要让你重伤,不能参与此局的原因啊!”
陆九渊一指展昭:“你智计过人,但终究不了解老夫。”
陆九渊再指向苏无情:“而你,不仅聪慧绝伦,更对老夫知根知底!老夫早早就有种预感,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能撕开这层皮的,一定是你!”
他闭了闭眼,幽幽地道:“我亲手教出来的,最好的弟子!”
众人定定地看着此人。
一片安静。
最终还是周无心颤声开口:“师父,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正如无情方才所言,早在老夫初入六扇门不久,陈灵枢救过老夫一家的命,原因就是这么简单,你们莫要忘了,他以前也是神医!”
陆九渊负手而立:“只不过这位医圣首徒后来的行迹被抹去,连带着老夫与他最初的交集也被抹去,这才无人知晓罢了。但真要详查,确实是瞒不过去的,毕竟杏林会还有不少老人活着,既然你们锁定了真正的时间,往那么远的年份去追查,老夫再死不赖账,未免显得太失身份了!”
周无心反倒更加不解:“可你从小便教导我们,不止一次地教导我们,为人要守大义!大义为重,私恩为轻!陈灵枢祸乱江湖,累及无辜,罪孽滔天,纵然他对你有救命之恩,又岂能因此背弃正道,助纣为虐?”
陆九渊眉宇间露出复杂之色,这次不再是先前的伪装,而是真的复杂了:“你且当老夫是伪君子吧,大话人人都可以说,但真正到了自己身上,终究是不同……终究是不同啊!”
周无心身躯晃了晃,犹如失了魂一样。
苏无情的脸色比这位师弟更差,毕竟他还深受重伤,杨思勖把他平稳地带到河北来,途中可没有为其治伤,顶多是不恶化罢了,此时再揭穿了师父的真面目,肉身与心灵的冲击几乎让他昏死过去。
但苏无情终究是苏无情,抿了抿嘴,以最快速度冷静下来,直接问道:“陈灵枢在落霞坡布置了什么?”
陆九渊回答得很干脆:“老夫不知道。”
“什么?”
周无心失魂落魄之际,又万分不解,这位既已承认,何必再遮掩?
展昭和苏无情则皱了皱眉。
果不其然,陆九渊道:“老夫和陈灵枢的配合从来只靠默契,而无任何书信言语往来,比方在十方神众内,老夫能够聚集那些反抗的老人,就是陈灵枢默许的,能够查到他为叶净蘅扫墓,再识破假墓地,同样是对方的布置。”
“所以老夫确实不知道落霞坡有什么布置,更不会在山庄里面下毒,老夫只要把你们引过来,就是大功告成,具体的执行会有陈灵枢那边进行,这也能确保绝对真实。”
“毕竟仅从老夫的行动来看,是真的带你们来抓捕的,即便后面出了事,也是陈灵枢早有计划,而你们想要确切的证据,根本是寻不到的……”
顿了顿,陆九渊又苦笑道:“话说老夫原本以为,此行天衣无缝,你们唯一会怀疑的,就是老夫这种连宗师实力都没有的布局者,是怎么能与对方在漫长的较量中存活下来的?当然这也能用神众的门规来解释,毕竟夏婆婆她们对老夫信任非常,打死也不会想到老夫会与陈灵枢有关。”
“话说你真的就因为这个公主的感应,就对老夫产生了怀疑?”
最后这一问是看向展昭的。
事实上,苏无情确实切中了要害,但真正暴露的转折还是在展昭。
毕竟是展昭专门安排杨思勖,千里迢迢把苏无情和周无心两位带来河北,这才能彻底将其揭穿。
展昭坦然道:“自从天王失踪案后,到了关键时刻,我对每个人都保持一定程度的怀疑,尤其是阁下近来提供了太多的线索,虽然这些线索确实与阁下的前任神捕身份有关,但我还是不能尽信。”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老夫败得倒也不冤!”
陆九渊吁出一口气:“很好的习惯,你这般年轻,却能不骄不躁,难怪能被陈灵枢视作平生未有之大敌,连这个酝酿了许久的计划,都拿来对付你!”
展昭道:“怎么说?”
陆九渊道:“陈灵枢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耐心!他所设的局从不求即刻见效,有的暗线埋下数年,有的甚至潜伏十数年,才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关口骤然发动!有关叶净蘅的墓,便是如此!
展昭想了想,问道:“有关叶净蘅的调查,是真的么?”
“真的。”
陆九渊道:“老夫当年追查过十方鬼众,这个组织之所以能极速壮大,正因为叶净蘅为首,本叫十方众,未行恶举,后来堕落为鬼,惨遭幻之神将覆灭,源头也落在叶净蘅的自我了结之上,所以诸位的追查方向并无错误,毕竟想要骗到你这样的对手,必须是要投入代价的!”
此时八女已经露面,庞令仪闻言冷声道:“看来阁下对陈灵枢真是忠心耿耿啊,事到如今还想暗示我们,要循着叶净蘅的线追查下去,好一脚踏进你们俩人设好的局里?”
“呵!”
陆九渊笑了笑:“老夫缉凶半生,悟出一个道理:所谓圈套,从来都是互相的,当凶手为捕快设局时,自己也已踏入捕快的局中!”
“真正让六扇门头疼的,从来不是这等愿与官差斗智斗勇的周旋之辈,而是那些犯了案后直接远遁的逃犯,天地茫茫,只能海捕文书,缉拿的机会十分渺茫。好在但凡有几分本事,几分野心的凶手,往往舍不得就此亡命天涯,隐姓埋名。他们总是存着几分侥幸,能够欺骗过捕快,欺骗过官府,让他们继续在自己的家乡生活下去,在自己的高位上坐下去……”
“老夫会心存侥幸,以为此番不会败露,如今败了;而陈灵枢是人,同样也会心存侥幸,他怎么就不会败呢?”
“所以莫要说老夫有意为之,这全看取舍!”
众人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