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神胎陡然一静。
天上地下两处战场,也陡然一静。
天人境的位格,能够被夺取,这仔细琢磨琢磨,其实就是一件细思极恐的事情。
就算是宗师,也是一证永证,被人打死可以,但若说打落宗师境,古往今来还没有这样的例子。
怎么反倒更高境界的天人,天心印记能够夺取,还能被打落境界,跌回宗师的呢?
以前这或许仅仅是一个疑问,那么当道神胎的真身揭露,答案就已是昭然若揭——
这个万恶之源,恐怕在当世的天人境中,留下了独属于自己的后门!
经此提醒,老医圣身躯巨震,突然醒悟:“是了!老夫就是被你侵蚀了生之印记,再被钻入体内的!”
道神胎的入侵有两种方式。
一种是针对天人之下,那自不必说,直接寄宿夺舍,以道神衰的方式衰竭对方的精神,影响对方的思维,使之性情大变,老医圣的两位弟子,陈灵枢和叶净蘅都是如此,耶律苍天应该也是如此,他被寄宿时还未突破天人境,恰恰是发现不对,才选择了龙王之路晋升。
另一种则是针对天人,夏婆婆提到,从二代传人肖天光开始,就凝聚了天心,当时只是一句不起眼的话语,但如今想来,道神胎之所以能在四代天神之间紧密流传,与天心印记密不可分,同样为当代天主疗伤而受到波及的老医圣,也是被天心印记作为桥梁而夺舍。
这也是老医圣十分抗拒重回天人境的原因。
他潜意识里知道,天心印记有问题,不想再被坑一次,但在体内道神胎的影响下,便以慈悲的理念作为推拒。
展昭凝视道神胎,紧接着道:“天心印记,是你的一道杀手锏,可你却没有直接动用的意思……”
“为什么?”
“我恰恰想到了万绝师父!”
此言一出,火焰逐渐熄灭,气息开始衰弱的耶律苍天都昂起了头。
他在封闭内心,绝对自我的状态下,对于陈灵枢都完全不在乎,因为他清楚那就是一具躯壳而已,真正的核心是八大禁法之首,那个诡异的东西,他甚至不知其称呼。
但耶律苍天清楚一点,这个非人的怪物寄宿了“天主”,再通过“天主”寄宿了生之神将的大弟子陈灵枢,寄宿了自己,唯独同样面见过“天主”的万绝尊者,却没有半分影响。
所以耶律苍天一直想要见一见万绝尊者,其实就想知道,为什么道神胎寄宿了那么多人,唯独不寄宿万绝尊者韩天让?
当局者迷。
旁观者清。
“因为万绝师父是你的克星!”
“因为他对于天心印记完全不屑一顾!”
作为燃烧过天心印记的人来说,展昭对此深有体会。
但说实话,那终究是杨思勖的天心印记,如果换成自己的,或许也得想一想。
如冥皇郸阴这般游戏人间之辈,你让他把毕生武道凝聚出来的天心印记舍掉或者燃去,也恐怕舍不得,这位就一直挺想重回天位的。
甚至就算是耶律苍天这样在被道神胎附身,依旧有大智慧大毅力自救的人,也是在最后关头才燃烧了自身的天心印记。
唯独万绝尊者。
他是真的看不上天心印记。
第一次在天心印记里面参毒,转化了丧神诀后,毫不迟疑地甩给了天主;
第二次再登天位,半个时辰都不到,就将其燃了,化作最后的舍身一击。
“所以道神胎不敢!”
“但面对如今的天人,你依旧不以天心印记作为攻击手段……”
“这是否说明,你见证了我等誓要毁灭你的决心,担心天心印记也能反过来克制你的血肉?”
展昭话到一半,老医圣眼中已浮现出明悟之光。
他不再以长春血被动地防守,而是闭上眼睛。
轰!
一道纯粹由生之印记燃烧而成的炽白火炬,自他枯瘦的身躯中冲天而起。
下一刻,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原本如雨点般洒向众人的诡异血肉,竟在半空中齐齐一滞,旋即如飞蛾扑火般,朝着老医圣所在的方向汇聚而去!
血肉本身并非关键,真正可怕的是道神胎赋予其的独特生命气息与精神异力。
这两者,才是它寄宿夺舍人体的根本。
而此刻,也正是这两股异力,被天人境燃烧的天心印记所吸引,如铁屑遇磁石般疯狂涌向老医圣。
后手与破绽,往往是双向的。
当道神胎能通过天心印记侵蚀天人,那么天心印记,尤其是不顾一切,燃烧本源的天心印记,同样能反过来,成为针对它的致命毒药!
“不——!!不——!!”
道神胎的精神波动因惊怒而彻底扭曲,它拼命争夺着对那些血肉的控制权。
然而,在燃烧的天心印记面前,它的挣扎显得如此无力。
越来越多的血肉脱离掌控,汇聚到老医圣周身,在炽白的火焰中发出嘶嘶的灼烧声,如冰雪遇烈阳般迅速消融。
正如玉猫九命的血肉难以被寻常真气磨灭,这些诡异之物先前也不受寻常攻势影响,如今终于在天心印记的烈焰中找到了克星。
只是……
老医圣一人,终究力有未逮。
他燃烧得越猛烈,脸色便越灰败,那团炽白的火焰,已开始微微摇曳。
以一己之薪,欲焚尽漫天邪秽,还远远不够。
“还有贫道!”
半空之中,耶律苍天落入下方战场后,中原五大天人也没有闲着,前唐七位天人已经被压下,气息逐渐衰败。
而一直关心着战场局势的紫阳真人,毫不迟疑地进行了呼应。
他长袖一展,天心印记自眉心跃出,化作一道炽烈流光,轰然燃起。
“春秋轮转,七身同现!”
一声清喝,紫阳真人身形骤然虚化,竟于同一刹那分化出七道凝实身影,同时出现在前唐七位天人身边。
雌雄龙虎剑铿然出鞘,剑光如阴阳交错,龙吟虎啸之声响彻云霄。
七道身影,七剑齐出!
前唐七天人周身护体罡气应声破碎,胸前齐齐绽开深可见骨的血痕,身形踉跄跌退。
而紫阳真人真身已如飞鸿掠下,白发在狂风中肆意飞扬。
天心印记燃烧所化的光焰,如旭日东升,煌煌不可逼视,道神胎分出的血肉,受其气息牵引,同样纷纷转向,如百川归海般朝他汇聚而去。
劲风呼啸间,他的境界自天人境层层回落,连极域都消散无形。
然而此刻的紫阳真人,周身却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澄澈气质,褪尽铅华,返璞归真。
“有意思!当真有意思!这等盛事,岂能少了老道?”
无瑕子朗声长笑,须发皆张。
他双拳出击,清气升腾间,三道与本尊气息无二的身影分化而出,正是一气化三清!
四道身影各据一方,拳掌指腿,诸般武学信手拈来,化作铺天盖地的攻势,再度将前唐七天人笼罩。
气劲爆裂声中,七人伤势更重,败势已定。
无瑕子的天心印记则如琉璃绽彩,倏然燃起澄澈道火。
那火焰不见炽烈,反如晨雾流霞,温润弥漫,所过之处坠落的血肉竟似被无形之手轻柔托引,纷纷转向,汇入他周身流转的清气之中。
血肉触及道火的瞬间,如雪入春溪,悄然消融,化入那绵绵不绝的先天一炁,再度安抚众人的伤势。
“呵!真的挺舍不得!”
郸阴叹息一声,手下却无半分犹豫,身后浮现出一道巨大的生死轮盘虚影。
轮盘缓缓转动,同样先笼罩七大前唐天人,将死之印记焚烧的最强一波攻势倾注到对方身上!
旋即这位身形落下,长袍猎猎作响的同时,伸指凌空一划,一道灰蒙蒙的轨迹如涟漪荡开,另一侧坠落的血肉仿佛受到冥冥中的召唤,不由自主地朝他聚拢。
血肉一入那灰白轨迹,便如坠入时光裂隙,迅速干瘪风化,散作簌簌尘粉,被轮盘无声吞没。
“倒也不错!”
谢灵韫端坐虚空,膝上瑶琴横陈。
他指尖轻抚琴弦,唇角含笑,周身漾开如梦似幻的涟漪。
幻之印记随之燃起,光华流转间,似有万千泡影生灭,将现实与虚幻的界限悄然模糊。
关键是那幻之印记燃起的火焰竟无固定形态,时而如烟霞流转,时而如镜花水月,随着琴音化作有形波纹扩散开去。
凡音波所及,坠落的血肉竟似迷失了方向,在半空中团团打转,继而如倦鸟归林般投向那变幻不定的幻焰之中。
血肉没入焰光,便如坠入一场醒不来的迷梦,悄无声息地虚化淡去。
“散了吧!”
夙瑶真人则接着前面四位的攻势,彻底将对面的七大天人轰飞入地面,眼中化为决绝。
灭之印记燃起的火焰是纯黑之色,无声无息,却散发着万物终焉的寂灭之意。
她双袖轻振,黑色火焰如墨迹在虚空晕开,所过之处空间都似在微微战栗。
那些坠落的血肉甫一触及黑焰边缘,便如被无形之力瞬间抹除,连灰烬都未曾留下,彻底归于虚无。
“这真是……旷世奇观啊!”
杨思勖仰起头,眼眸中倒映着漫天光焰:“活得久,就是什么都能看到啊!”
别说他了,下方所有武者眼中,都只有震撼之情,就连展昭都一眨不眨地看着。
一位位天人,竟主动选择燃烧自己苦修得来的天心印记,这固然是因知晓了道神胎的隐患后,无人愿再留下这致命的破绽……
但如此整齐划一,如此决绝无悔的举动,配合着那响彻天地的婴儿啼哭般的尖啸,还有一道道如星辰陨落般自天穹坠回凡尘的身影……
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直击灵魂的震撼!
那可是天人!
那可是连宗师都难以企及、高踞武道之巅的存在!
如今,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落下,气息自缥缈归于凡俗。
一个时代……结束了!
当老医圣、紫阳真人、无瑕子、郸阴、谢灵韫和夙瑶真人先后燃尽印记,默契地各据一方,以己身为炉,焚尽漫天邪秽。
道神胎那最恐怖的分裂寄生之能,终于被破去。
下方所有人,都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冷汗浸透衣衫,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涌遍全身。
甚至几位境界稍低的宗师,都忍不住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起来,仿佛刚刚从一场漫长而窒息的噩梦中挣脱。
可那烟尘深处,一团被烧得仅有拳头大的血肉,却依旧发出渗人的精神波动:
“你们燃烧天心印记的决绝令人感动,你们破釜沉舟的勇气值得激励,但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倏然间,它直接消失。
再度出现时,已然到了一人身上,毫无阻碍地融入其中。
“不好!”
杨思勖转身扑出。
但就连早早就位的展昭,都没能拦下。
太快了!
或者说,双方的联系实在太过紧密了!
因为那是“天主”!
二代“天主”,真正的陈灵枢!
道神胎之所以从二代“天主”陈灵枢身上,先是寄宿到为其看病的老医圣身上,然后又从老医圣的体内,转移到他所收的弟子同名陈灵枢体内,是因为前两者太强。
道神胎待在这两位天人体内,相当于一直处于拉锯和胶着之中,干不成其他事情,而转移到大弟子陈灵枢体内,则可以彻底操控对方的肉身,反过来设计种种局,将“天主”和老医圣折腾得够呛。
而此时此刻。
老医圣大弟子的肉身被打死,所有的触手都被斩断,当被逼到了绝境,时隔数十年,道神胎的主体终于重回“天主”之身……
最初的宿主,也是最强的宿主,归位!
唰!
一直闭目凝立、仿佛与世隔绝的“天主”,猛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中,再无半分属于人的情绪,只有一片冰冷、混乱、仿佛无数意志糅合而成的混沌漩涡。
他身形一晃,竟在间不容发之际,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破开各方的攻势封锁,倏然退出战圈中心。
而与此同时,七道身影如鬼魅般闪现,瞬间将其拱卫在中央——
正是之前被紫阳真人等重创,几乎失去战斗能力的前唐七位天人!
紫阳真人五人既然选择燃烧天心印记,自然要在从天人境跌落,瓦解对方的战斗力。
可就在这时,当道神胎双手一展,一道道截然不同,却同样邪恶阴冷的波动,陡然扩散开来!
万灵血、尸神虫、殉剑经、噬元蛊、种玉功、忘川水、换骨针!
八大禁法之首道神胎,统御着其下七种,并非泾渭分明地施展,而是各取所长,相互缠绕,拧成一条条无形无质的丝线,牢牢连接在那七位天人身上。
他们原本衰败萎靡的气息,竟如被注入强心剂般,开始疯狂攀升,疯狂扭曲,疯狂膨胀!
“我控制不了‘天主’陈灵枢多久!”
“他一旦清醒过来,一定会拖着我一起去死……但在此之前,我能杀死你们所有人!”
“天主”的口中,发出道神胎混杂着无数回音的嘶哑声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快意与怨毒:
“既然这世间……不容许我的存在……”
他双臂猛然张开,仰天狂啸:
“那就一起死吧——!!!”
轰隆隆隆!
灵犀天桥之中,那吞噬一切的倒悬深渊,终于毫无保留地展现出它最真实,最恐怖的面目!
无数由纯粹恶意凝结而成的触手,自深渊中疯狂探出,朝着在场的所有生灵,发出无声却直击灵魂的嘶吼!
太天位的修为!
四代天神的传承底蕴!
七尊前唐天人的躯壳!
八大禁法的融合!
十二天心印记的威能!
最后是绝对的深渊!
人世间……
从未有过如此诡异、如此强大、如此令人绝望的组合!
断魂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巨大的山体开始轰隆向下塌陷,碎石如雨崩落。
整个天空被浓得化不开的乌云彻底笼罩,再无一丝天光透下,仿佛末日降临。
“这就是……你们的断魂之处!哈哈哈哈哈!”
道神胎的狂笑,在崩塌的天地间回荡。
“咕嘟!”
杨思勖吞咽了一下口水,往后撤去。
肖天光啊肖天光,我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了,但你们弄出来的这玩意实在太邪门了!
所有幸存者,包括气息衰败下去的耶律苍天,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刚刚避免了一场被寄生的死劫……
转眼间,却又落入另一场看似必死无疑的毁灭之劫中了么?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直到另一道声音响起。
那声音并不高亢,却异常明亮,如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永夜深处,划亮的第一簇火苗。
展昭一步一步,走入了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脚下是摇摇欲坠的断魂崖;
头顶是咆哮的深渊触手;
身前是七位气息诡异暴涨的前唐天人。
而他只是向前走着,迎着那足以将任何生灵意志碾碎的天昏地暗,迎着那道神胎汇聚了数百年怨毒与力量的狂澜。
脚步不疾不徐,身影在铺天盖地的黑暗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
却又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剑。
沉静,笔直,无可撼动。
但真正来到道神胎前方,他先是定定地看着那黑暗中央的“天主”,开口道:“师父!你曾经说过,弟子二十五岁时,武功大成,天下之大,都可去得!果真应验,弟子原本预计,正是再过三年,在二十五岁时,先天境圆满,探索天人之上的至境!”
众人:“……”
哪怕在如今的生死关头,他们心里都忍不住吐槽。
这样的武功大成么?那可太大成了!
这样的天下之大都可去得么?那是太能去得了!
“现在提前了三年!确实等不了了!”
话音落下,天地劫气,骤然升腾!
由十二枚天心印记组成的恐怖轮盘虚影浮现,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仿佛牵动着天地自然的一切元气脉络。
但紧接着,那轮盘之上夺目的印记开始消失。
和刚刚六位天人的印记燃烧又有不同,这更像是完成了使命的星辰,一枚接一枚的,平稳地熄灭。
每熄灭一枚,便有一股元气从中剥离,如倦鸟归林般还归于苍茫天地。
而天地似有感应,垂落下缕缕无形无质,却蕴含造化生机的清风,如最温柔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冲刷、洗涤着展昭的肉身与灵魂。
他周身那磅礴刚猛、无坚不摧的先天罡气,此刻竟也如冰雪消融,丝丝缕缕地敛入体内,与那天地反馈的清风,与自身最本源的精气神,彻底归一。
展昭缓缓抬起双手。
掌心空空,未持寸铁。
脚下朝前,踏出一步。
嗡!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光柱,自他立足之处,冲天而起!
它通天彻地,贯穿虚空,所过之处,那蕴含道神胎无尽恶意的漫天乌云,如破布般被悍然撕裂!
久违的清澈的天光,刺破重重黑暗,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满目疮痍的断魂崖上。
非是天公偏俊秀,人间必要此光明!
光柱之中,展昭的身影显得模糊而巍然,平静的声音烙印在每一个目睹此景的武者心灵深处:
“今日——”
“我入,至人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