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今日之神威,所有人有目共睹。
他自创一条武道之路,也有不少熟悉之人知晓。
可他会将这门足以撼动天下武学格局的先天道公之于众,却是谁都未曾料到的。
唯独最了解他的江湖好友,还有身边最亲近的女子,毫不意外。
比如郸阴,想到青城寒窟里面,这位借助自己冥皇视界观察沉睡的紫阳真人,笑了笑道:“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可真快啊!”
比如八女,庞令仪就曾经制止先天道传给公主,担心朝廷那边会有动作,但现在不需要担心了:“以师兄的胸襟,终究不可能将此道藏私,没想到这么快就公布天下,让世人受益了!”
其余众人尚在震惊之中,展昭已身形一动,来到一块自山壁震落的巨岩之前。
他长袖一拂,那硕大的巨石竟如无物般被凌空挪至场中,稳稳落定。
展昭跃然其上,端坐下来,衣袂随风,手掌微扬:“今日,我开讲先天道!”
话音落下,万绝宫众,金无敌通体剧震,另外三人的眼眶都瞬间红了。
恍惚之间,时光倒流。
仿佛又见当年那位潇洒不羁的师父,端坐于山门大石之上,笑吟吟对着他们这群来自天南地北,不分身份贵贱的弟子说道:“今日,我开讲万绝武道!”
不同的位置,相同的姿态。
更一致的,是那份薪火相传,光照武道的胸怀。
于是乎,万绝宫残留的最后一群人,纷纷席地而坐。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坐下。
“我在讲述先天道之前,先从当世武道,宗师四境开始吧!”
展昭迎着众人期待的注视,看向老君观阵营里面的一人,对其微微一笑。
他看的是真玄子。
展昭出江湖,第一位遇见的宗师,是大相国寺的持愿神僧,但第一位有着切磋较量的宗师,却是六年前自困于天香楼中的真玄子。当时还叫玄阴子,为老君观和自己昔日蒙受的不白之冤寻找案情的真相。
这位是老君观的宗师,是一位理论大师,虽然自身实力不高,至今也还是一境宗师,但得益于自身的钻研与门派的底蕴,将宗师四境的许多诀窍都剖析得明明白白。
展昭受其影响,也走上了知其所以然的道路,这才有了后续的发展。
所以此时此刻,在讲述先天道之前,他先从宗师四境,天人三位阶讲起。
宗师一境入微,二境化意,三境合势,四境极域;
天人弱天位,强天位,太天位。
还有那拔升战力,扩展天人界限,却又祸害无穷的天心印记。
随着他的娓娓道来,上到曾经的一批天人,下到宗师之下的武者,都听得入迷了。
可以说,世上再无人能像展昭这般,对于当今的体系,有着如此深入浅出地理解。
以致于之前的道神胎都忍不住,要问一问这位,对自己开创的这套体系作何评价,是好是坏。
现在展昭正式做出总结:“宗师四境之开创,实为补前唐观天法的弊端。当时的观天法过于仰赖外境,运转不稳,门槛也高。宗师四境则另辟蹊径,以极域为纲,四境为阶,导引武者在借天地之力时,亦不忘反求己身,勤筑小天地。故而武者根基更牢,破境之路更明,出手之威亦更趋稳固,此道虽曾为私心所用,降低世间宗师数目,然其法理本身,确实有推陈出新之功,不能全部抹去。”
“天心印记,则是一柄利弊交织的双刃剑。好处在于,它极大降低了叩开天人之门的艰险,令天人功力更稳,威能更盛。但它的害处更深,即便是天人,都难免对此印产生依赖,自身境界反受其缚,印记一旦被夺被污,多年修为一朝倾覆,更有甚者,此印沦为他人操弄的媒介,使天人受其所制。”
众人或若有所思,或恍然大悟,纷纷颔首。
展昭讲完现之道,这才切入正题,讲述我之路:“我的先天之路,亦分为四境。”
“第一境:炼罡;”
“以自身丹田为熔炉,与周身窍穴合力,炼化吸收外界天地的精微元气,将其转化为独特的先天罡气,从而实现生命层次的跃升,此为先天之路的开端。罡气初步外显,可形成护体罡气,攻防一体,威力远超后天武学,诸位且看……”
“第二境:合意;”
“将第一境所炼化的先天罡气作为载体,与自身千锤百炼、坚信不疑的武道真意进行深度结合。从此,先天罡气将具备独属于武者自身的突出特性,是为炼罡的必然升华与质变,这便是合意罡气……”
“第三境:蕴灵;”
“此境核心在于真气灵性,可将自身的先天罡气、武道意志、对天地万物的感悟凝聚升华,赋予如生命般的独特灵性。达到此境的先天罡气,可如同最灵动的画笔,随心所欲地融入一切招式,化作武者意念的延伸,产生种种不可思议的妙用。”
“第四境:至人;”
“此境为先天道的终极目标,其核心在于‘自成天地,不假外求’,将浩瀚天地元气炼入己身,成立以三丹田为根干、周身灵性窍穴为枝叶的内在宇宙,形成生生不息的体内循环。至此,武者无需依赖外界的天心印记,自身即为力量的绝对源头与主宰,举手投足皆发乎本源,快如神念,重若天地,达成了我身所立,即为乾坤的境界。”
展昭言语并不繁复,没有长篇大论。
他每讲一境,便随之演化一番。
且是压低境界的演化。
由于先天道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虽然庞令仪、连彩云、商素问、小贞的接连突破,证明了这门武道之路是可以惠及众生的,但由于他的境界超出平均程度太多,若不加以收敛压制,寻常武者恐怕连观摩都难以承受。
即便如此,伴随着他的言语,无穷天地的元气亦随之涌来,如春风化雨,回荡在每一位聆听者周身。
元气流转间,竟与听者自身内息隐隐呼应,形成一种玄妙的交互共鸣。
台下众人,感受各不相同:
宗师之下,对于先天罡气的构思惊叹不已,只觉眼前推开一扇前所未见的大门;
一境到二境宗师,对于炼罡到合意阶段的细致阐述频频颔首,往日修行中不少滞涩处,在此刻连带着豁然贯通;
三境宗师与大宗师,则对于蕴灵深有感悟,丹田气海的真气随之泛出波澜,如修行大日如来法咒的持湛方丈就隐有灵光萌动,如种子欲破土而出;
最后的天人,则对至人深有所感。
正常的至人境,本就与天人境相呼应。
凡是能踏足天人者,对至人的描述自然能够理解,虽说距离实际达成还有一段漫长的调整,但此刻理念交汇,灵思互启,周身元气亦随之呼应流转。
一时间,断魂崖上异象纷呈:
有人头顶白气蒸腾,如云如霞;
有人身周真气盘旋,隐现龙虎;
更有人闭目端坐,气息与山风同起伏,与地脉共呼吸……
燕藏锋见状,只觉得此情此景,竟似昔日泰山之役。
那时,是莲心开天门,福泽当场十数人;
而今朝,却是展昭开讲先天道,惠及中原武林各门各派之菁英。
天地为坛,众生为席。
“万丈高楼平地起,先天境之下的地基如何夯实,还需诸位同道群策群力!”
而展昭不仅仅是提出见解,也有问题需要解决。
他有一个难题。
那就是没有新手期。
毕竟这位从离开家乡,踏入江湖开始,就是江湖排名前列的高手了,甚至如果从战斗力算的话,天下间能够稳赢十五岁展昭的,也就大概一百多位。
那时的展昭,打不过宗师,世上宗师百人之数,算上十方神众的隐世之人,也不过是一百多位,但宗师之下谁都能打。
在这样的起步下,展昭划分武者实力的时候,甚至没有考虑过江湖一流高手之下的。
偏偏后来先天境的修炼,无论是连彩云、庞令仪、小贞,还是商素问和昭宁公主,都是年轻一辈里面的佼佼者,程若水与白玉堂更是根骨奇佳,起点极高。
现在展昭对世间天人,天下宗师,讲述先天道,能说得众人如痴如醉,大有感悟。
如果来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赤子,如果再是天赋根骨较差些的,他教起来反而困难。
朝上的梯子搭好了,倒是下面的地基,却还要再打得坚固些,不能只以天赋超群者为蓝本。
各门各派也明白了这份意思,都与自身宗门的绝学,一时间踊跃发言。
但他们所说的,也都是《武道德经》《大日如来法咒》《三清逍遥诀》《达摩武诀》《九霄天变剑典》……
展昭微微皱眉。
似乎依旧太过高端。
难不成先天境只能面向高端?
这并非他所愿。
他更希望一位原本天赋根骨不行的寒门子弟,通过自身的努力与际遇,也有机会成就先天武者。
而不是只为了那种可以享用资源的大门大派所垄断。
直到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老夫不才,愿抛砖引玉……”
老医圣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郸阴的脸色瞬间变了。
谢灵韫和夙瑶真人也发现了什么,就要上前,但郸阴抬手拦住了他们,轻轻摇了摇头:“让他去吧!”
展昭看着这位老者,同样默默叹息一声,从大石上起身:“请前辈来这里。”
老医圣来到大石前,由展昭搀扶着,上了石头,原本略显灰暗的面容泛起一丝红润,温和而清晰的声音随之传遍全场:“老夫所讲的,是初习者之门径。”
先天道不合老医圣的路数,因为风格完全不同,但老医圣一生悬壶济世,阅尽千帆,对人体气血、经络、腑脏之妙的认知,早已到了登峰造极之境。
他尤其擅长调理那些根基孱弱,气血亏损,体虚神衰的病人,在此一道上的经验与智慧,世间无出其右。
这正是展昭所欠缺的。
所以老医圣聆听了先天四境后,特意回过头来,为那些尚未迈入先天之门的武者,铺就了一条筑基之路。
他结合毕生医理与所见所闻,于先天境四境之前,初步划分出三个小阶段:
其一,养身;
这个阶段最直接,就是以平和之法温养躯体,或熬炼筋骨皮膜,壮大气血本源,如园丁育苗,顺应四时,涵养水土。
老医圣细述如何通过呼吸吐纳,起居饮食,适度导引,使皮肉筋骨日渐强韧,气血生生不息。
最妙的是,高门大派有高门大派的呼吸道,贫苦人家有贫苦人家的修炼法,皆能增强体魄耐力,令身体如大地般丰沃敦实,堪为武道之基。
其二,开窍;
人体犹如小天地,遍布关窍,犹如星辰。
展昭最初走上先天道,就是由六大窍穴神异开始,老医圣也提出,以温和绵长的内息,配合特定的导引之法,循序渐进地唤醒与疏通周身重要窍穴。
他以医家视角,将每一处大窍与气血运行、脏腑功能相连,阐明开窍非为蓄力,实为打通体内能量流转的通道,构建起精、气、神初步勾连的桥梁。
其三,正形;
在前两阶段夯实的基础上,此阶段着重于“形、气、意”的初步融合。
通过特定的桩功与动功,让逐渐壮大的气血与开始活跃的内息,按照符合人体最佳结构的轨迹运行,初步塑造出独属于武者个人的气脉雏形,由此为凝聚罡气做好准备。
这三个阶段当然不是完全版本,各门各派还能通过自身的武学不断调整,但整体的思路已经明确。
老医圣缓缓道来,言语平和,却深入肌理。
他所述之法,不如高深武学惊天动地,却是春雨润物,为在场无数困于瓶颈,天下无数根基不稳的武者,指明了一条补足短板,稳固根基的明路。
由此。
先天境之前,养身、开窍、正形,三大阶段。
先天境之后,炼罡、合意、蕴灵、至人,四大境界。
展昭搭起了上乘的殿宇,老医圣补全了下层的地基。
一条清晰完整的先天大道,终于展现在世人面前。
讲述完毕,这位老者长长吁出一口气,身形微微晃了晃,竟向后仰倒过去。
“师父!!”
全场惊呼,商素问更是如离弦之箭扑至石前。
展昭早已伸手稳稳托住老者的脊背:“前辈!”
“好孩子……好孩子……”
老医圣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露出慈祥的笑容:“老夫知道,你想为我续命……但老夫累了……真的累了……”
展昭眼眶一红。
他方才讲述先天道前,确实是发现了这位的状态。
老医圣本就是在场年岁最高的人,已经到了大限的年纪,垂垂老朽,之前登临天位,又以长春血救助众人,随后燃烧了天心印记,重新跌回宗师境。
没有天心的境界,就无法深层次地调用里之元气,为自己的肉身恢复活力,再加上精神上的疲惫与折磨,老医圣甚至不能如“天主”和耶律苍天那般脱出元神,投入天境之门,只能尝试续命。
展昭开讲先天道时,中原群雄气机交感,天地元气如潮汇聚。
倘若老医圣愿意,本可借这股沛然生机延绵寿元。
可他终究选择了放手。
正如所言,累了。
这一生行医济世,活人无数,仁心遍洒天下,然造化弄人,自己饱受道神胎侵蚀之苦,更亲眼见证两位爱徒走向极其悲惨的终局。
当一切真相大白,支撑着走到今日的那口气,终于散了。
此时老医圣满脸的疲惫与伤感,却又握住展昭的手,又吃力地转向泪流满面的商素问,嘴角努力扬起一丝欣慰的弧度:“素问……素问……幸亏有你……还有你……”
“师父!我在!我在!!”
商素问跪倒在石边,泪水如决堤般涌出,紧紧攥住老人枯瘦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正在流逝的温度。
郸阴、谢灵韫、夙瑶真人,还有中原武林群雄,都围了过来,露出浓浓的悲痛之色。
说起来,老医圣一脉真的是纯惨。
天神一脉也遭受了道神胎的反复折磨,但究其根本,那毕竟是初代神主白玄一制造出来的,背离初心,祸害了后代传人。
医圣一脉则纯属被牵连的无妄之灾。
老医圣蔺道元、大弟子陈灵枢、二弟子叶净蘅……
所幸还有一个小弟子商素问,这位已得他衣钵真传,必将杏林会的仁术与薪火延续下去的小医圣。
老医圣的手渐渐松了,目光温柔地落在展昭和商素问脸上,如同看着世间的光亮。
那光亮里,有悬壶济世的往昔,有春风化雨的教诲,更有对眼前两人无尽的期许与放心。
终于,那承载了太多仁心与沧桑的目光,轻轻阖上。
商素问紧紧抱着师父的身躯,将脸埋在那袭朴素的旧衣间,肩头颤动,无声恸哭。
展昭深吸一口气,率先行礼,声音沉凝,传遍寂静的山崖:“送——‘医圣’蔺道元!”
身侧,众人亦肃然整襟,朗声相和:“送——‘医圣’蔺道元!”
声浪如潮,层层荡开,山风呜咽,卷过残旗与血迹,也卷着这浩荡的送行之音,回荡在断魂崖的每一个角落。
断魂崖一役,至此终于落幕。
待得一切尘埃落定。
商素问准备带着老医圣的棺椁,回到杏林会的发起地安葬;
刘芷音决定悄悄北上,送天王与龙王这两位昔日的兄长最后一程;
虞灵儿奔向易风和虞苍萝,与爹娘团聚;
楚辞袖回到潇湘阁,向师父晏清商述说武道的志向;
连彩云飘回顾大娘子和顾梦来面前;
昭宁公主被卫柔霞扯走,对这位师父撒着娇;
小贞依偎着姐姐清静法王,讲述着近来发生的一切;
眼见着她们各自去寻自己的师门与亲人,庞令仪对天主师父的离去升起一股怅然的同时,也紧紧跟着师哥。
展昭则与各方告别,尤其是见了几位长辈后,再带着庞令仪,特意来到一人面前:“前辈,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杨思勖正在琢磨至人境呢,闻言万分好奇地指了指自己:“啊?我?”
“当然,这件事前辈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展昭语气沉下:“我们去找袁天罡!”